愉群翁的苹果树又开花了。
我是在刚进五月的时候,想起这件事的。那棵苹果树就站在愉群翁老院子的墙角下,树干黝黑皲裂,像老人手背上的皮肤。它的枝丫四散伸开,在冬天的蓝底天空上,确实像一道闪电被突然冻住了。
我还生活在那里的时候,它光秃秃的,一言不发,让人觉得它永远不会再有什么动静了。可是现在,它居然开花了,那些花一定白得耀眼,仿佛积了一冬的雪全跑到枝头去了。
我没有看到。我只能想象。想象那些细小的花朵如何从坚硬的树皮里钻出来,如何沿着既定的路线行走,如何在某个春天的清晨,突然打开了自己。
一朵苹果花在一条树枝上赶路——这话说得真好。赶路,是的,它们在赶路,赶着从冬天走到春天,从蓓蕾走到凋谢。前生与后世都遥不可及,这一朵与那一朵之间,隔着空气、阳光、蜜蜂和风。一朵苹果花的路是多么窄啊,窄到只能容下它自己,窄到一阵微风就能让它偏离方向。
读到“一个人走在生活的刀刃上”时,我的心紧了一下。谁不是呢?我们都在窄路上行走,左边是深渊,右边也是深渊。只不过苹果花的窄路是树枝给的,人的窄路是自己选的。或者说,人的窄路是被选的。
我们以为道路宽广,选择众多,其实走着走着就会发现,每个人面前的路,都只够一个人走,窄得容不下犹豫,容不下回头。母亲常说:“路是脚踩出来的。”这话没错,但她没说的是,脚踩出来的路,往往也只够一双脚走。
我还记得那一场大风。
那一年的春天,苹果花正盛,突然起了风。不是温柔的风,是那种呼啸着、带着尘土和寒气的风。我站在窗前看苹果花一片片被扯下来,白的花瓣在空中翻滚、旋转,像极了春天写给冬天的诀别信。它们落在地上,落在水洼里,落在鸡圈旁边。父亲说:“今年怕是吃不上苹果了。”我那时候还不懂,只觉得可惜,可惜那一片白。现在我懂了,可惜的不只是苹果,而是苹果花的整个旅程——从花苞到果实,从白到黄,从枝头到人手——被一阵风截断了。
一个人与一朵苹果花落下时,是同样的轻。这是一首诗里写的,也是真的。
那年初秋,苹果花凋零后,枝头缀满了青果。父亲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风,也已经没有了苹果花。可是我总觉得,父亲落下去的时候,一定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苹果花瓣,轻到不会惊动任何人。父亲活着的时候,也像一朵苹果花,安静地来,开在愉群翁的风里,在土地上耕耘,生儿育女养家糊口,然后在某一天,被时光的大风吹落。
此后几年间,在愉群翁,苹果花开了又凋零,亲人们一个个都苹果花般飘落,轻轻的。
将满枝的果实留在了世间。
人这一生,大概也就是一朵花的一生。
春天来的时候,我们开了;夏天热的时候,我们绿着;秋天到了,我们结了果或者没有;冬天一来,我们就落了。
不是每个人都结了果的,父亲是结了,她的儿女像苹果一样饱满。有些人没有,他们就只是开着,白白的,小小的,美美的,然后落了。落了就落了,没有人记得哪一朵苹果花开得特别好看,也没有人记得哪一朵苹果花是先落下的。
可是,落了又怎样呢?
我想起那些苹果花的白,白得那么彻底,那么决绝,好像它们知道自己的旅程很短,所以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白上面。
白给谁看呢?
白给树看,白给风看,白给自己看。
人也该是这样吧,哪怕道路窄得只能容下自己,哪怕风随时会来,也要尽力地开,尽力地白。不是为了结出多大的果,只是因为——春天来了,该开了。
愉群翁的苹果树还在那里。
明年春天,它还会开花。我看不到,但我知道。就像我知道,我走的路也很窄,窄到时常觉得无路可走。可是苹果花开过的地方,总有什么留下来了,留在树枝上,留在泥土里,留在某一阵风里。
我走过的路也一样,窄是窄了点,但每一步都踩实了,都有脚印。这些脚印,会变成路标,会变成苹果花,会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春天,替我再开一次。
窄路也好,轻落也好,总归是走过了一程。
这一程里,看过花,吹过风,被刀子割伤过,也被花瓣温柔过。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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