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流媒体金曲歌王的靠岸

上世纪80年代，华语乐坛流传着这么一句话：“90年代的台湾会变成怎么样，罗大佑要负上一半责任。”

到了00年代，我们的第一责任人，从大佑哥变成了周杰伦。

而迈入2020年代，江湖上的说法则变成了：“如果这个男人不写歌，00后深夜emo的人，起码得少一半！”

对，说的就是队长YoungCaptain。

在过去几年里，队长的火速冒起，无疑是一场流媒体时代的现象级奇观。他近乎定义了新一代的华语流行：标志性的强Hook，氛围感（Vibe）优先，将Melodic Rap与华语传统苦情歌的痛感进行基因重组，成为了席卷年轻人市场的超必杀技。《哪里都是你》、《11》等代表作，精准地统领了无数年轻人的深夜播放列表。

但，很长时间里，“队长”对我来说都是模糊的。他有着一口港台腔，音乐制作却又是无国界料理，我要到了很久之后，才知道他是贵州人（甚至在广州工作生活过）。他像一只悬浮在都市霓虹上空的无脚鸟，贩卖着不具备特定坐标，却能让两岸三地、新马泰的年轻人集体EMO。

那么，在收获了流媒体时代的顶级红利之后，队长的下一步，要去哪里？

答案被写进了他全新专辑——《I AM WHAT I AM》。

上一个用这个名字作为唱片题眼的，是一代天骄张国荣，“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一首亦庄亦狂的绝对个人主义宣言。但队长的《I AM WHAT I AM》，野心并不体现在狂傲上。相比于张国荣式的超然，队长借由“我就是我”完成一次向内的清算与自省。终于，他开始展示，自己从何而来，并借此预示，自己要往哪里走。

先是让我诧异的，是专辑里的《游》。

这首歌邀请了藏族独立音乐人JOE J角吾杰合唱。在制作形态上，它是一首极为干净、圣洁的作品，带有New Age/新古典的钢琴，揉进了chill的律动，队长的现代都市独白与藏语的纯净吟唱在此处叠合，队长歌里那些漂泊的、悬浮的都市孤独感，在这首歌里被彻底剥离，转化成了极度私密的亲情包裹。在离家极远的地方，雪山的凝视和儿时珍贵记忆变成了指引方向的月光。

乍听之下，都市代言人队长，整了这么一首歌，何意味？再往细想，《游》其实很好地解构了队长身上一个长久以来的文化属性：即“离岸属性”。一直以来，队长都是一个“离岸创作者”，他过去的音乐里，几乎看不见任何地缘属性和故土泥巴，因而它能畅通无阻地在互联网上无差别传播，在海内外落地。但游子总要归家，你说他近乡情怯也好，害羞也罢，但在这首《游》里，他这个离岸的人”开始选择靠岸。

队长靠岸的野心，在另一首《同和》里更被坐实。

上周，队长新专辑巡演首站在广州开唱，我在现场。他将广州选为第一站，因为他的很多第一次都发生在这里。第一次唱livehouse，第一次进体育场，而新专辑中，以广州地铁3号线站点命名的《同和》，同样首唱于当晚。

同和，是无数穗漂青年踏入广州的第一站，早年许多独立音乐人（如《乐队的夏天》里的瓦依那）都曾在此栖身。这里是全国闻名的服装批发集散地，如今也是直播带货的繁华小镇。几年前，队长也曾在这里一边开网店，一边修炼着自己做音乐的技艺。队长没有去回避这段不够洋气的出身，而是把同和的廉价出租屋和城市尽头的地铁站点写进了歌里。而在song writing上，《同和》里的队长使用了一套极其传统的“钢琴+Band+弦乐”配置，尤为显眼的是，歌曲后半段出现的“love me love me”电吉他双音音色，那种带着复古唱片工业质感，也相当地“不队长”。

而这正是队长这一只“无脚鸟”的落地。当队长把深夜里，汽车后座，流着泪的符号化音符，把视线转向了具体的城市落点，当公共空间与私人记忆的剧烈重叠，他的EMO终于沾上了泥土与水泥的质感。

队长的靠岸，在这张专辑里的体现，向华语长篇黄金时代最正统、最扎实的流行乐（Pop-Ballad）手艺靠拢，《同和》并不是孤例。最具代表性的是《21》。

过往，队长在流媒体时代的爆款逻辑往往是碎片化的，靠一个8小节的Loop，或一个黏糊糊的Vibe动机，占据了你的心智。但《21》里，队长展现了极强的旋律写作功底，它的旋律线条是绵长，完整且阔大的。在副歌部分，音阶的递进与下行，旋律的起承转合，带有千禧年传统唱片工业那种严密的咬合感，他也不再依赖悬浮的氛围感去俘虏听众的耳朵，而是靠大线条旋律本身的物理记忆点在驱动歌曲。虽然在外壳上，《21》依然拥有符合现代都市听觉的强律动，但其骨子里的和弦走向，以及戏剧化的段落推进，完全是最正统的华语情歌美学。同样，专辑里的《第三个人称》也延续了这种正统写作，队长证明了自己能在最广阔的华语流行地基里，去承载他最私密的个人情感。

《I AM WHAT I AM》里，我还听到了队长全新的写作内容。他竟拿着尖锐的解剖刀，把自己放置在当代文化批判上。如《慢慢》。在这首歌的歌词里，他直白地写道：“精致的利己主义，无聊的现代爱情……刷着抖音开两倍速，看着电影开两倍速……相同快乐在重复，心里的空虚藏不住……我们被大数据给绑住，不要失去对世界的感悟。”作为一个占据了短视频红利、在流媒体托举出来的时代弄潮儿，站在算法红利的最核心位置的队长，在自己的作品不枉不顾地控诉大数据两倍速带来的空虚孤岛。不仅是文本上的抗争，这首歌的编曲和写作也是“NO短视频”，《慢慢》是一首硬朗的乐队化作品，从开篇抓耳的电吉他一扬起来，便展现了队长的决心，他拉着自己的听众和他一起，慢下来感受这一切。

当然，对于队长的老歌迷来说，专辑里也绝不乏那些一听就是队长style的作品，feat黄礼格的《小雨》，feat鹿晗的《一天》都是让你没有负担地畅游在他营造的舒坦vibe里。但，队长在《I AM WHAT I AM》的野心已经尽显。他开着自己熟路的轻车，溯流而上，回到华语流行的上游，去寻找根源的泥土与骨骼。他在专辑里袒露自己的身份，直面算法的凝视，队长正在完成从“流媒体现象级符号”朝着真正的、有生命力的在地创作者的转型。在坚硬的现实土地上，重新把自己种回来，这就是队长的《I AM WHAT I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