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一有了点年纪吧,特喜欢怀旧。近日闲来无事,就又听了三十多年前电视剧《封神榜》(傅艺伟版)的主题曲——神的传说。
在这部电视剧的片头序幕中有一个镜头,蓝天野老爷子披着道袍、手持杏黄旗,在某殿中做法——满殿蜡烛摇曳,仙气飘飘,字幕缓缓浮出四个字:"聚散中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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氛围感拉满。但有个小问题:
商末周初,华夏根本没有蜡烛。
姜子牙要是真掏出蜡烛,纣王估计得从鹿台上探出头:"姜尚,快收了神通吧!你这洋玩意儿哪儿来的?亚马逊Prime包邮?"
当然了,毕竟神话故事嘛,一个神仙如果连西方的蜡烛都变不出来,那是文化不自信。外国人能弄出来的玩意儿,你一中国神仙弄不出来,这怎么话说的?
得嘞,咱们先不打镲了。
其实蜡烛这玩意儿,最早并不是中国发明的。真正意义上的带芯蜡烛,公认起源于古罗马——他们把卷起来的纸莎草反复浸入熔化的牛脂或蜂蜡里,制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批"标准蜡烛"。
拉丁语"candere"(发光)就是从这里来的。古埃及虽然更早(公元前3000年)就有灯芯草蘸脂肪的做法,但那玩意儿没芯,本质上是个高级火把。
而中国第一次见着蜡烛,得等到西汉初年——比罗马晚了小几百年。
所以商末周初的照明真相是这样的:青铜油灯里灌着动物膏油,麻纤维搓成灯芯,一点起来满殿油烟,神仙也他娘的得眯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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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蜡烛的"进口身份":南越王的贡品
蜡烛在中国第一次亮相,是在西汉初年。
《西京杂记》记载,南越王向汉高祖刘邦进贡了一批稀罕物,其中就有"蜜烛二百枚"。刘邦当时的表情大概是:这啥?能吃吗?蘸酱还是干嚼?
"蜜烛"就是蜂蜡蜡烛,短粗、黄胖、产量极低。二百枚听起来不少,但你要知道,这是跨国贡品级别的奢侈品。
汉代的寒食节有个著名场景:"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皇帝把蜡烛当年终奖发给侯爵以上高官,诸侯们捧着蜡烛回家,跟今天收到限量款球鞋似的。
所以蜡烛在中国的开局身份很明确:它不是日常照明工具,它是高端社交货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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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魏晋南北朝:蜡烛的"炫富功能"
到了魏晋,蜡烛的用途进一步升华——它成了凡尔赛文学的物质载体。
西晋巨富石崇,有个名垂炫富史的骚操作:以蜡烛作炊。做饭不用柴火,用蜡烛烧。这相当于今天有人用茅台浇花、用爱马仕装垃圾。大伙问他为啥,他说: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蜡烛在这一时期的核心功能已经写死了:我不是来照明的,我是来让大家都知道爷不差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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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唐代:蜡烛变"苗条"了,但还是贵
唐代蜡烛有了重大升级:从短粗黄胖变成了修长白管,颜值飙升,更接近现代形态。
但价格没降。唐朝设置专人管理宫廷蜡烛,晋州(今河北一带)专门上贡蜡烛,还传入了日本——蜡烛开始走国际化路线。
炫富也升级了。杨贵妃的哥哥杨国忠,家宴时"使每婢执一烛,四行立,呼为烛围"——让婢女举着蜡烛围成四面人墙,他在中间吃饭。这简直是活体舞台灯光系统。
杨国忠要是活在今天,绝对是夜店V卡常客。
李商隐写了句千古名言:"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意境深远对吧?但你要知道,能这么文学具象化地烧蜡烛的,只有诗人里的有钱人。
李商隐好歹出身官宦之家,少年虽家道中落,但早年见过世面。
换成杜甫,"床头屋漏无干处",他连干稻草都缺,还蜡烛?
百姓更不用说了,灯油都省着用,谁舍得看蜡烛"成灰泪始干"?
所以在唐代,点蜡仍然属于很烧钱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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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宋代:蜡烛终于"下凡"了
宋代是蜡烛史上的关键转折——它从贡品变成了商品,从皇亲国戚飞入了士庶家庭。
这场革命的核心是白蜡。
南宋周密《癸辛杂识》记载,有人从淮地带白蜡虫子来卖,江浙人发现:养这玩意儿收益跟养蚕差不多!白蜡虫分泌物制成的"中国蜡",可塑性强、硬度适中,能拉成细长管状,中间贯穿棉芯——现代蜡烛的雏形,就此诞生。
宋代人还搞起了原料大杂烩:
乌桕油脂:陆游评价"乌桕烛明蜡不如",意思是比蜂蜡差点,但能用
石油:制成"石烛","坚如石,照席极明",但烟大熏人,相当于今天的劣质柴油灯
白桦树皮裹蜡油:20文一根,平民版蜡烛,底层人民终于能摸一摸光了
更妙的是,蜡烛还成了出口商品,出现在与西夏的边境贸易中。从"南越王贡品"到"边境贸易货",蜡烛完成了身份降级——而降级的本质,是普及。
价格分层也出来了:高档蜡烛150-400文一根,够下层平民吃两三天;平民版20文一根,咬咬牙也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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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明清:蜡烛进百姓家,但来了"洋蜡烛"
明清时期,蜡烛终于彻底普及。元宵花灯、除夕守岁、婚丧嫁娶,蜡烛成了寻常百姓家的日常道具。
但这时候发生了一件讽刺的事:晚清"洋蜡"进口了。
西方工业革命的副产品——石蜡蜡烛,便宜、量大、燃烧干净,从欧美批量涌入中国。中国人管这叫"洋蜡"。
说起来挺让人唏嘘的,中国用蜡烛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西汉,比很多西方国家都早。但最后,工业化批量生产的蜡烛反而由西方传入,还被冠以"洋"字。
中国蜡烛两千年的发明史,最后被西方工业化彻底取代了。这就是产业革命的降维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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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红与白:蜡烛的“颜色革命”
现在说个颜色问题。
中国婚礼上点红蜡烛,丧礼上点白蜡烛。这套"红喜白丧"的颜色体系,是中国原生的,跟西方没关系。
先秦五行学说里,西方属金,其色白,其气秋——秋天万物凋零,西方太阳落下,白色被赋予了"肃杀""终结"的意味。丧服从周朝起就是白色,"披麻戴孝"的"麻"就是未经染色的素白。
而红色代表太阳、阳气、生命力,与白色形成天然对立。"红白喜事"并称,出自清代,把结婚(红事)和寿终正寝的丧葬(白事/喜丧)放在一起——中国人对生死循环的坦然,就藏在这两个颜色里。
但注意:红白蜡烛的标准化区分,是近代才成型的。古代蜂蜡蜡烛天然黄色,没有"分红白"的条件。直到工业化石蜡蜡烛可以批量染色,"红蜡烛=喜庆、白蜡烛=丧事"才成为全国通行的视觉符号。
所以这是中国传统的颜色观 + 近代工业化的蜡烛生产交汇后的产物。传统给了意义,工业给了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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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尾声:一根蜡烛,照见什么?
回到姜子牙的穿帮现场。
那满殿的蜡烛是错的——商末周初根本没有这玩意儿。但这个错,恰恰暴露了一个真相:我们对"古代"的想象,常常被现代工业产品反向定义。
蜡烛从皇室贡品到平民照明,从"蜜烛二百枚"到两元店十根装,走了两千多年。它照亮过石崇的炫富晚宴,照亮过李商隐的诗案,照亮过宋代的夜市,也照亮过明清百姓家的除夕。
它始终在做一件事:对抗黑暗。在深沉的黑暗中,短暂却倔强地燃烧。
而黑暗从来不只是物理的。有时候,黑暗是记忆的消退,是时间的流逝,是某些东西明明存在过,却再也无人提及。
蜡烛烧完了,会留下一滩蜡泪。蜡泪凝固后,可以被铲去、被抹平、被时间慢慢覆盖。但那曾被火焰舔过的痕迹,却把历史长夜烫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洞。
有些光,亮得并不长久。它在最需要它的夜晚骤然燃起,被狂风猛烈摇撼,甚至被刻意扑灭。可正因如此,它才在无数人的视网膜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
下次你再点起一根蜡烛——不妨多凝视那簇小小的火焰。它那么脆弱,风一吹就晃;它那么微弱,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
但它确实亮过。
而所有真正亮过的光,都不会被彻底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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