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饭碗没了，孩子也晚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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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赵达（四川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

唐珏（上海财经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

张军（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教授）

责编：钱岳

写在前面

“以前进了国企，就等于捧上‘铁饭碗’，一辈子稳当，生孩子也不用愁；可90年代末国企改革后，身边不少人要么被裁员，要么合同不再终身，连生孩子都不敢提了。”这不是个别家庭的回忆，而是一篇经济学论文揭示的普遍规律：就业不稳定，会让人们推迟甚至减少生育。

聚焦中国90年代末的国企改革，我们发表在《Journal of Asian Economics》的研究发现：就业安全感是影响生育决策的关键因素，其影响力比我们想象中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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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改革，打破两种人生剧本

要理解这个结论，得先回到90年代的中国。在1992年邓小平南巡后，市场经济浪潮袭来，不少效率低下的国企陷入困境。为了激活经济，国家启动国企改革：打破终身雇佣制，大量国企裁员，仅1993到2003年间，就有2700多万国企员工失去“铁饭碗”，剩下的人也换成了不稳定的合同。

改革前，国企员工和政府公务员（事业单位）的生活几乎完全相同：同样的终身合同、相似的工资收入、近乎免费的医疗教育住房福利，就连安全感都一模一样——不用担心失业。但改革后，两者的命运彻底分叉：国企员工面临失业风险，而公务员几乎没受影响，依然捧着“金饭碗”。

这种天然的对比组，让我们找到了绝佳的研究机会。我们分析了1992-2002年17个省份的城镇家庭调查数据，对比国企员工（受改革影响）和公务员（不受影响）的生育变化，探究就业安全感和生育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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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业不稳，生育踩刹车

我们发现：国企员工生育明显推迟。改革后，保住工作的国企员工，第一胎生育年龄平均推迟了0.718年，也就是差不多8个半月。别小看这大半年，对女性来说，30岁后生育风险会上升，很多家庭推迟着推迟着，就错过了最佳生育期。

同时，我们发现，改革不仅改变了生育时间，还减少了生育数量。短期来看，1992-2002年间，受改革影响的家庭生育率下降了8.4%；长期更明显，到45岁（女性基本结束生育）时，终身生育数量的降幅超过10%。这意味着，就业不稳定不是让大家晚生，也让很多家庭少生了一个孩子。

国企改革的影响没只停留在国企内部，私企也被波及。大量被裁的国企员工涌入私企找工作，让私企竞争更激烈，就业安全感也跟着下降。我们发现，私企员工的第一胎生育年龄也推迟了0.387年，这个推迟的幅度差不多是国企员工的一半。这场改革就像一颗石子，投进就业市场的湖里，激起的涟漪不仅打湿了国企家庭，还波及了私企家庭的生育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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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没了“铁饭碗”，就不敢生孩子了？

老一辈常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以前国企员工有终身保障，知道未来收入稳定，敢放心生孩子、养孩子；可改革后，今天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失业，房贷、教育、医疗开支又压得人喘不过气，自然会想先稳住工作，生孩子的事往后放放。这和经济学里的“预防性储蓄理论”不谋而合：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人们会推迟或放弃需要大额支出的决策，生孩子就是其中之一。

换句话说：养孩子是笔长期投资，需要稳定的收入和安全感托底。

研究还反驳了一些常见的疑问：比如有人说“是不是国企福利减少导致不生孩子？”数据显示，改革后国企和公务员的医疗、教育福利差距没明显变化；还有人觉得“是亚洲金融危机的影响”，但率先1993年改革的安徽，当时还没受金融危机波及，生育影响却和其他省份差不多。所以，我们的研究指向了生育推迟和减少的真正原因是就业安全感的丧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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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家庭，影响大不同

这场改革对不同家庭的影响，也印证了“安全感越弱，生育越谨慎”的规律。

比如，我们发现内陆比沿海受影响更明显。沿海地区私企更发达，国企占比低，改革冲击小；而内陆国企是经济主力，裁员影响更广，生育推迟更明显。比如浙江（沿海）的国企员工生育推迟幅度，远小于黑龙江（内陆）。

如果夫妻双方都在国企，改革后面临双重失业风险，生育推迟的幅度比只有一方在国企的家庭更大。

同时我们发现年龄越大，影响越不可逆。20-30岁的女性还能推迟几年生育，但30-40岁的女性接近生育年龄上限，推迟后往往就很难再生育，这也是长期生育率下降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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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到今天，这研究还有意义吗？

现在距离90年代国企改革已经过去20多年，但这篇论文的启示依然鲜活。

如今，灵活就业、AI替代、行业波动让“铁饭碗”越来越少，很多年轻人面临就业不稳定的困扰，这也和当下生育率持续走低的现状相呼应。我们的研究揭示，要提高生育率，光靠放开生育政策、补贴育儿费用还不够，稳定就业预期、完善社会保障才是关键。比如健全失业保险、规范劳动合同、减少灵活就业人员的后顾之忧，让人们敢放心生孩子、养孩子。

我们在论文中强调：经济改革往往有意想不到的后果，国企改革激活了经济，却意外影响了生育；而今天，我们可以通过完善政策，在发展经济的同时，为家庭生育保驾护航。

说到底，生育不仅是个人选择，更是对未来的信心投票。当人们不用为明天会不会失业而焦虑时，自然会更愿意迎接新生命的到来。这或许就是这场20多年前的国企改革，留给今天的最重要启示。

制版编辑：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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