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失色：石油紧缺后，一包薯片迷失在日本

卡乐比的薯片包装，真的变成黑白的了。

早在 5 月 12 日，日本食品巨头卡乐比就宣布，因中东局势日趋紧张导致彩色印刷所需油墨的核心原料 “ 石脑油 ” 陷入断供困境，品牌将陆续将其旗下的薯片、虾条等 14 款产品包装改为黑白色。

当时，人们只是认为这是某种整活儿，但如今，失去颜色的薯片开始上架。

一位居住在日本福冈、从事超市相关行业的人员向知危表示：“ 确有此事，现在是逐步上架的状态。”

受访对象供图：目前已上架的虾条

从消费者心理学来说，人们往往会从色彩中获得视觉刺激，所以醒目的彩色更容易给消费者留下 “ 美味 ” 的积极印象，从而增强购买欲望。对品牌来说，包装上色彩、图案的设计都是品牌建设的一部分，能够让消费者记住产品。

而面对现在黑白风的薯片，消费者的态度褒贬不一。一种是对黑白包装的不适应，觉得像 “ 葬礼薯片 ”，没有食物的诱人质感。另一种则认为黑白包装有种漫画感，并且省在包装上总比省在质量和分量上要好，只要薯片好吃就行。

身在日本的网友们纷纷去超市货架打卡褪色薯片

而一切的一切，还得从“ 石脑油 ”本身说起。石脑油由原油经炼化厂加热分馏所得，它被广泛用于乙烯、丙烯等化工产品，同时，它也可以作为溶剂，被广泛应用于涂料、彩色油墨当中。

据日本政府统计数据显示，日本国内石脑油消费量中，约 40% 从中东进口，约 40% 为本土生产，但日本本土炼化厂在进行生产时所需的原料油也大多来自中东，这就导致石脑油存在一个很大的潜在缺口。

这种潜在缺口，使得日本本土企业陷入了焦虑，比如一些出版社已经因为成本压力开始考虑更换合作的印刷厂。

一位在日本图书出版社做版权中介的工作人员小兔（ 化名 ）向知危表示：“ 因为日本人之前一直觉得在（ 日本 ）国内印刷就挺好的，所以没有人说中文和英语，也不会有人想来中国视察，我们公司管制作的大哥年过四十，护照都没有。但现在印厂涨价，图书却不能跟着大涨，所以公司开始来中国视察调研，想换到中国印刷厂来做。”

或许在我们中国人的视角来看，这只是更换供应商这么简单，但对于日本企业来讲，他们的经营理念是 “ 关系先于交易 ”，合作前期一般都会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来建立信任，合作一旦开始最追求的就是持续稳定，他们一般很少主动更换合作伙伴，这是一种非常大的改变。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品牌正在想方设法 “ 降本 ”。

卖 “ 谷子 ” 周边的企业，虽然保持了谷子是彩色的，但为了省成本，把包装盒变成了黑白的。

日本老牌调料商可果美则是宣布，由于油墨难以稳定采购，他们将临时更改 40 余年未变的番茄酱产品外包装，把满印的番茄印花图案减少至顶部一层，剩下的更换为透明包装。

日清韦尔纳也将把用于捆扎 “ 玛玛意面 ” 的胶带从印有烹饪时间的彩色胶带改为普通纯色胶带。就连全家便利店的三明治和饭团，也宣布计划将包装变为黑白配色。

一位在东京做现场执行的工作人员也对知危表示：“ 前段时间就听仓库那边说油漆、水性漆这种涂料类的存货已经不多了，但是具体还没给出解决方案。”

就这样，商品包装纷纷褪色为 “ 低欲望风 ”，没准将成为石油紧缺危机背景下的一种时代记忆符号，不只是包装的颜色，更多的影响正在日本默默发生。

一位日本的居民提到：“ 现在在日本，运石油的巨轮一旦进入东京湾，就会上电视、上新闻。”

最近，小到纳豆、卫生纸、书本，大到家居产品，接连不断的日本企业表示将在未来几个月上调产品价格。

比如高野食品公司宣布旗下所有纳豆、豆腐和油炸豆腐产品的价格将上调 15%、大王制纸旗下 “ Elleair ” 品牌家用纸制品价格将上调 15% 以上、大型消费品制造商 S.T. 公司的暖手宝和一次性手套的运费将上调 10% 至 30% 等等。

一位在日本工作的中国居民对知危表示：“ 新闻几乎每天都在播放各类产品价格上调的新闻，所以大家日常都会持续关注和讨论，也有一些地区的居民开始囤一些垃圾袋这样的生活必需品。”

日本环境省称，日本垃圾袋主要生产商 4 月的出货量，已达到去年同期的 1.1 至 2 倍，但部分地区的垃圾袋购买量达到平时的 3 倍。

供给端的不稳定加上需求端的焦虑，更加加剧了企业原材料短缺的情况。就连日本相关官员也坦言，因为囤货抢购等非理性超额需求，官方宏观研判与市场一线实际情况确实存在偏差。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总会押着相似的韵脚。在樱桃小丸子第一集第 6 话《 讨厌马拉松 》里，当时老师说马拉松前十名可以获得奖状，讨厌运动会的小丸子拼尽全力跑到第十名，结果在颁奖典礼上，老师却表示因为石油危机、节省开支，每个年级只有前七名获得奖状。

这集的背景就放在昭和末年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之时。

当时原油价格暴涨，进口价格从 1972 年的平均每桶 2.6 美元涨至 1974 年的 11.65 美元，涨幅接近 4 倍。而那时候日本的石油占一次能源比重的 78%，且对外依存度高达 99.7%，远远超过经济合作开发组织（ OECD ）成员国 67% 的平均水平。

不过，石油危机带来的影响也不全是负面。毕竟当年的危机迫使日本从 "来料加工" 模式的高耗能重化学工业体系，向知识密集型、能源节约型产业结构转型，并且针对新兴产业提出“科技立国”， 不仅推动了推动了节能环保措施，还直接改善了出口结构。

在这次石脑油危机中，为了解决能源短缺的问题，已经有公司开始升级印刷技术。大型印刷公司 TOPPAN 表示将采用 “ 电子束 ” 的胶印技术进行产品批量生产，据 TOPPAN 公司的说法，该技术无需使用有机溶剂，那么也就不再需要石脑油。

目前，我们还不知道新的技术会怎样发展、能多大程度上缓解石脑油带来的焦虑，也不知道硝烟何时止。

但很明显，全球共生时代里，地缘政治波动带来的哭声不止在遥远的国度，这份哀伤终究会弥漫到远在 8000 公里外的日本。

它让一包薯片失去了颜色，迷失在了东京，同时，也带走了日本人民生活里的一些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