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钉钉换帅，从《置身钉内》到《置身钉外》再到《有情有义》 ，一封辞职信如何演变成风暴？

2026年6月，一场始于内网、蔓延至全网的舆论风波，让人们看到了一个大型互联网企业内部最真实的样子。这个事件由三份文件组成，它们像三个镜像般彼此照应，共同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管理困境：当企业为了追求创新而陷入高压漩涡时，人性和文化底色会如何被侵蚀。

2025年3月底，离开阿里四年的钉钉创始人陈航（花名"无招"）回归，接替叶军出任钉钉CEO。阿里对外叙事是"英雄归来救场"——钉钉虽年收超30亿，但AI创新节奏落后于飞书，云钉一体战略也未达预期。

6月11日，无招卸任钉钉CEO，1992年出生的技术极客、阿里云内部创业者陈宇森（曾任长亭科技创始人，后被阿里云收购，近期带队孵化AI Agent产品MuleRun）接棒，成为阿里最年轻的事业部C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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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控诉到共鸣再到反思

第一声呐喊：

6月4日，钉钉前AI产品经理滕雅辛（花名"幽素"）在阿里内网发布了一篇长达7.5万字的离职长文《置身钉内》。这篇文章以钉钉旗舰AI项目ONE的生死复盘为主线，深度解剖了这个从2025年4月立项、8月上线、峰值DAU达300万、最终在10个月内收缩的项目背后的组织与产品病理。

文章触及了三个核心问题：产品沦为"管理工具"而非效率工具、高压军事化管理的无意义性、以及组织内耗与文化扭曲。作者以一线员工的视角，用大量细节和数据，记录了自己在这个项目中如何从满怀热血到身心俱疲的全过程。这不仅仅是一个产品失败的技术复盘，更是一个人对自己工作经历的深刻反思。

第二声回响：《置身钉外》（全文附后）

仅四天后，钉钉副总裁、AI产品负责人马锐拉在个人公众号发布了《置身钉外》。这位已于5月15日离职的高管，用更温暖但同样深刻的笔触，从旁观者和管理者的角度呼应了《置身钉内》。

马锐拉没有为钉钉的管理方式辩护，反而用"心疼、心疼、心疼"这样的重复，表达了对那些"为钉钉付出太多却没有得到结果的同学"的同情。他坦诚地记录了自己的困境："思考良久，我越来越难确认自己是在创造产品，还是只是在消耗身体追赶一个不断前移的节奏。"最后，他选择了离开，选择了"活下来"。

这篇文章的意义在于，它不是来自一线员工的孤独呐喊，而是来自高管层的认可与反思。这意味着，钉钉的问题不是某个人的个案，而是整个组织系统性的病症。

第三声宣言：

6月10日，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员会在内网发布了题为《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的帖文。这份官方声明直言不讳地批评了钉钉团队的管理方式，明确指出"这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合伙人委员会重申了阿里的文化底色："相互尊重、视人为人、有情有义"，强调"无论什么情况下，无论任务多么紧迫，都不应该出现"这种管理方式。他们指出，AI时代的创新依靠的不是"高压和机械执行"，而是员工的"热爱和创造力"。

这几个时间点连起来，传递的信号远比"换个CEO"大：阿里最高层亲手否定了"无招式管理"的合法性。"钉钉是无招的孩子"这个叙事，被集团一刀切断——合伙人委员会等于在全公司面前说了句：「钉钉姓阿里，不姓无招。」

02

三个层级的一致指向

这三份文件虽然来自不同的发声主体，但它们指向了同一个核心问题：企业在追求创新和业绩时，是否应该以牺牲人的尊严和身心健康为代价？

第一层：产品逻辑的扭曲

《置身钉内》详细记录了ONE项目如何从一个"帮助员工减负"的初心，逐渐演变成了一个"帮助老板监控"的工具。卡片的已读规则、优先级算法中的职级权重、信息流中的广告植入——每一个设计决策，都反映了产品在"服务员工"和"服务管理者"之间的摇摆，最终向权力倾斜。

第二层：管理方式的异化

高压军事化管理、无意义的加班、恐惧驱动的绩效考核、频繁的需求推翻——这些不仅没有提高产品质量，反而消耗了团队的创造力。作者提到自己两次晕倒送医，这不是个人的脆弱，而是一个系统性问题的外化表现。

第三层：文化底色的丧失

最深层的问题是，钉钉团队的管理方式违背了阿里巴巴本应坚守的文化底色。"相互尊重、视人为人、有情有义"这些价值观，在高压的执行中被逐渐侵蚀。当管理者把员工当作工具，把任务完成当作唯一的目标时，企业就失去了它的灵魂。

03

为什么这个事件重要

这个事件之所以引发全网关注，不仅因为它涉及一个知名企业，更因为它触及了当下互联网行业的一个普遍现象：在AI时代的竞争压力下，许多企业正在重复同样的错误——用高压和内卷来追求创新。

但《置身钉内》和随后的两份回应文件告诉我们，这条路走不通。一个产品的失败，往往不是因为员工不够努力，而是因为管理者的方向错了。而一个企业的衰落，往往不是因为竞争对手太强，而是因为它背弃了自己的文化底色。

合伙人委员会的回应尤其值得关注，因为它代表了一个大型企业对自身问题的正视和纠正，无招卸任并不能解决多大的问题。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道歉，而是对"什么是真正的创新管理"的重新定义。

《置身钉外》

文 | 马锐拉

说在前面

2026 年 5 月 15 日，我办完离职手续，正式告别三年阿里生涯，离开钉钉。

想做个总结，但发现其实啥也不能说。

成年人的世界有点复杂。过去每一次我在内网发帖，热度第一，HR 总会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要不你还是删了吧，要不你还是删了吧，要不你还是删了吧……

这篇文章我写了快两万字，然后删去不能说的一万八千字，再捡回感觉应该能说的五百字，每个来回都仿佛有个声音在我耳边环绕：要不你还是删了吧。

所以就挑点能说的，至少是真情实感。

（AI 建议后续内容删除）

心疼第一

这篇文章的第一章，还是应该叫“心疼第一”。

看完幽素在阿里内网写的《置身钉内》，我发了一条朋友圈：

花了 3 个小时，看完全文，还是久久不能平静，只是觉得心疼，心疼，心疼。

文章最后，“胃里的蝴蝶”从身体里飞出来。看到这我真的没绷住——一个人终于把压在身体里的东西倾泻出来。

外人可能很难理解，因为没有置身钉内，未必能感同身受。

我对她写的One项目内部细节一无所知。因为保密项目确实保得很密，密不透风。

但她写到的那种空气，我知道。

那种高压，那种努力之后没有结果，那种频繁汇报、高速迭代、不见起色的循环，我知道。

我心疼的是，一个这么有想法的年轻产品，最后需要用七万字，把自己从一个系统里打捞出来寻求解放。

我心疼那些在钉钉认真想过、认真做过、认真挣扎过的同学。

员工第二

“客户第一，员工第二，股东第三。”

这句话最早可能出自马云 2010 年在创业板某个论坛的演讲，马云说：“我是坚信客户第一、员工第二、股东第三……不是对股东看不起，而是在分配资源的过程中，把股东放在第三位。”

在阿里巴巴赴美 IPO 前，马云在给投资者的信里专门解释了这句话。他写的是英文：“customers first, employees second, and shareholders third.” 后面解释说，阿里创造长期股东价值的方式，是先为客户创造可持续价值，所以客户必须第一；员工第二，因为没有满意的员工就没有满意的客户。

这句话后来一直是阿里价值观的一部分。

这句话很好。因为它很朴素。先服务客户，再成就员工，最后才是股东回报。一个商业组织如果真的这么排序，至少在价值判断上是顺的。

但当一个组织进入极高压状态时，“员工第二”到底是什么意思？

它是说员工排第二，还是说员工永远要在第二位让步？

上周末，我和一位前同事聊《置身钉内》在内网变成热帖这件事。

我问他：你看了吗？你觉得在不在理？

他说：部分在理，不过不全面。

这句话我认同。

任何一个人的文章都不可能全面。每个人只能从自己的位置、自己的经历、自己的身体里写出来。她从她的项目里写，当然不会全面。可从她的视角看，在理就够了。

我过不去的是后面的反应。

他说，这种内容很容易引起话题，他不欣赏这种发热帖的人。影响公司对员工有什么好处？

我说，如果它对公司有正面积极的影响，那算好处还是坏处？

他没有接。

他说，每个公司都有自己的问题，没有完美的公司，就像没有完美的个体一样。

我说，这句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地球还有地球的问题呢，没有完美的地球。

他回到原来的位置：不欣赏这种做事方式，不认可发热帖的方式，也不想讨论这个人。

我当时说了很重的话。

我说，夏虫不可语冰。后来又说，夏虫不可语冰已经不够形容了，这就是冷血。

再后来，我说了更重的一句：这样的人不配做 XX。

这句话有点过了，我应该向他道歉。

可能在这个系统里，每个人都身不由己。人会异化成制度的零件，封闭了所有首先作为一个人的基本温度。

一个员工在即将离职前写下七万字，说自己如何思考、燃烧、挣扎、受挫、力竭、彷徨。这个时候，组织里的人如果第一反应是评价她的表达方式、动机和对公司的影响，却不去确认痛苦的来源与根因，那“员工第二”就变成了一句漂亮的空话，而长远看，每一个零件都要为自己的麻木，为这台机器最终可能的崩坏负责。

阿里内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是用来公关，报喜的吗？还是用来让大家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说真话？还是说，所有真话只有在不造成影响的时候才被允许存在，一旦变成热帖，就要先审判发帖的人？

可帖子能不能变热，作者决定不了。

它之所以变成热帖，一定是因为它说到了一些本质的，组织不愿意被揭开的却又会让很多人共鸣的问题。

即便幽素不写，也会有幽荤、默素会写。

你不可能阻止所有离开的人写离职帖。你也不可能要求每一个离开的人，都只写“感谢公司，感恩成长，未来可期”。

某种意义上，出圈的离职帖就像确实检查出问题的体检报告，它应该引起身体对问题的重视，而不是追问你为啥要给我出报告啊？

伟大领袖说过：让人讲话，天不会塌下来。我相信马老师希望大家在内网说真话也是这个初衷。

AI 第三

（AI 建议本章整体删除）

秩序第四

（AI 建议本章整体删除）

悟空第五

（AI 建议本章整体删除）

决心第六

差不多五一前后，我开始反复想一件事：

我要离开钉钉。

思考良久，我越来越难确认自己是在创造产品，还是只是在消耗身体追赶一个不断前移的节奏。

有一段时间，我一周 7 天，每天 9 点上班，凌晨 2 点回家，睡 5 个小时，第二天继续。

由于长期缺乏睡眠，整个人都在一个懵逼的状态里。

幽素在文章结尾说，泰坦尼克号沉了，但船上的水手还可以找下一份工作。

我想的是：只有活下来的水手，才能找到下一份工作。

字面意义上的“活下来”。

我真的想多活几年。

我想看 AI 怎么改变这个世界。

钉外第七

阿里工作满三年的员工，会收到一个周年礼，是一个带有证书和精美收纳盒的玉坠。

离开杭州前整理东西，我端详了它半天，摇摇这个玉坠，然后把它收好放进行囊。

回到上海，我终于可以在离模型更近的地方，继续考虑 AI 产品到底应该怎么做。

我可以下楼，去喜茶买一杯少冰低糖的苦巧咸酪，花半个小时想一些有价值的问题，不用担心 HR 给我打电话，说老板刚刚路过你的工位，问你在哪儿。

我可以走到西岸梦中心，看全上海最多的西部高地白梗在江边斗艳，然后去胡麻吃一碗牛脸颊饭。

我也可以在工位上，俯瞰黄浦江上的轮船来来往往。

我可以 9 点从容出门上班，也可以在公司待到行政提醒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记得关灯。

我重新开始有了旺盛的精力和工作的动力。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要用失去所有生活的代价实现一家公司的理想，那我又有什么资格描绘 AI 改变世界的蓝图？

我在钉钉所经历的一切都已成过往，如果不是幽素 7.5 万字的毕业贴，我只希望往事随风。

但看完《置身钉内》，我真的心疼那些为钉钉付出太多却没有得到结果的同学，那些在风浪中努力稳住船帆船桨的水手们，在没有方向指引的航行后终于撞到冰山后无望的呐喊，我能够听到，我终于听到！

我内心是希望无招能够带领钉钉重现辉煌的，但代价不应该是所有人用工作时长换油尽灯枯。这个时代努力勤奋固然重要，但灵光乍现的创造力也同样重要。

想说却不能说的，还很多，攒着不是因为想写成歌让人淡淡地记着，而是 AI 提醒我，这可能会违反保密协议。文章的标题叫《置身钉外》，但基本上，“置身钉”的部分全部删除了，所以其实标题应该叫《外》。

加油啊，姑娘，还有少年，以及热血尚存的中登们，我没法全部写出你们的名字，但经历过风浪的水手一定会有更好的前程！别担心，板上钉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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