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姐”变“虐姐”：我们真的需要眼泪，走进真实和成长吗？

「如果节目对“营造令人触动的氛围”的执念程度已经超出了触动本身，真实的痛苦就会异变为一种可以把玩的悲伤。」

《乘风2026》第四次公演直播，演员张慧雯因所在张月团队总分垫底且个人乘风值最低被淘汰。张慧雯以初舞台独舞含泪谢幕，队长张月情绪崩溃离开舞台。

自《乘风2026》（也称“浪姐”）开播以来，节目以爆冷淘汰和嘉宾泪崩为爆点频繁出圈，网友们心疼姐姐们被“虐得太惨”，更质疑节目组故意通过虐嘉宾、虐观众制造矛盾，引导粉丝互相围剿。

（“哭”成为这一季浪姐的绑定词条）

当一档真人秀将嘉宾情绪当作核心原料来加工生产时，这种以“真实”为名的记录，究竟是为了记录还是消费？它的边界又在哪里？

在一次次公开直播的腥风血雨中，《乘风2026》越来越娴熟地向观众产出着可视化的虐文，以至于有网友已经开始自己续写“一虐到底”的情节。

从节目讨论度的角度来说，浪姐将虐文搬进真人秀的策略无疑是成功的。可是作为观众，为何许多人还是边气边看，一边痛骂节目组又一边忍不住为嘉宾投票做数据呢？

（网友们替节目组续写的剧情走向）

有学者在剖析虐文读者的心理机制时指出，虐文读者某种程度上会受到“罗密欧与朱丽叶”效应的影响，即当出现干扰恋爱双方爱情关系的外在力量时，恋爱双方的情感反而会加强。情节越是虐心，读者越是相信男女主角能够克服困难、情比金坚。

类似地，从节目观众的视角来看，观众和心仪的节目嘉宾之间，以及观众眼中关系亲密的嘉宾们之间，情感绑定的程度也会随着竞争的不断加剧和淘汰名额的不断加码等外在困难而不断加深。

节目越是“虐”，观众越是痛心，越难以舍弃自己心仪的节目嘉宾，越坚信参演嘉宾之间产生了长远而深刻的情谊。

（许多网友一边表示心累，一边每周追更）

但与虐文不同的是，作为一档以“为30+女性艺人提供一个打破社会年龄偏见、展现不被定义的魅力的舞台”为初衷的“励志”综艺节目，这种呈现方式非但不是一个良性的解法，而且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一种刻奇行为。

“刻奇”(kitsch)是19世纪下半叶产生的一个美学语词，指的是将某种虚假的感觉世界视作审美。

20世纪最重要的艺术批评家之一克莱门特·格林伯格在一篇题为《先锋与刻奇》的经典文论中指出，每个文化都会产生两种艺术，一种是文化精英的先锋，一种是为大众文化的刻奇，后者被认为有明显的商业目的，投大众所好，并且会使得人们的情感变得廉价。

（米兰·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对刻奇的论述）

在《乘风2026》中，残酷的生存赛制、现场的氛围渲染、主持人的话语引导，种种因素似乎都在共同制造并期盼着同一个悲情的结局——“她（们）又哭了”。

如果节目对营造令人触动的氛围的执念程度已经超出了触动本身，真实的痛苦就会在一场场的直播镜头和实时弹幕中异变为一种可以把玩的悲伤，变成了可以量化的场观人数、话题热度和商业价值。

（节目的拉票环节被指像一场“公开刑讯”）

而这些可观的数据又会反过来印证悲情叙事在传播策略上的成功，加剧节目对“虐文”情节的依赖和追求。

在这样的循环下，嘉宾的情绪流露和观众的情感共鸣共同沦为了节目热度的燃料，对于参演嘉宾和观众双方来说，都是一种情感的剥削。

从频繁的公开道歉到直播时近乎哀求的现场拉票，浪姐嘉宾们面对直播镜头时越来越赤裸的无助和悲伤，也让我们开始直面一个比节目的公平性更宏观、更隐蔽的问题：个体尤其是女性的成长叙事，一定要与“虐”绑在一起吗？

苦难是最容易被操纵的视觉资源之一。区别真实性和镜头霸凌的关键在于，通过镜头，节目是在试图理解她们，还是在消费她们。

（网友制作的嘉宾参加节目前后状态对比）

节目似乎希望通过不断给嘉宾制造生存困境和舆论风险，激发出嘉宾们的成长火花，这种行为本质上是对苦难和成长的深度捆绑。

从“原生家庭”到“社会时钟”，苦难话语的泛滥造就了集体的恋痛情结，承受痛苦在表达的洪流中成为了一件富有诗意的事，放大和展现痛苦，就成为了流量背后的底层代码。

（“永远不要相信苦难是值得的，苦难就是苦难”）

更重要的是，当这样的手段被用诸一个打着“女性成长”和“女性力量”为旗号的全女综艺，就不可避免地有刻意渲染、诱导和夸大某种性别刻板印象之嫌。

对悲情化叙事的过度消费会遮蔽努力的意义，生命力量的确认不需要通过疼痛来完成。努力和拼搏本应是生命力的自然迸发，不应该依靠恐惧来驱动。

我们从不否认疼痛的真实性，也不愿剥夺任何人流泪的权利，只是关于成长，我们可以想起一百种表达方式，绝望、无助和疼痛，不会是第一种。

一边是刻意引战、镜头霸凌和舆论风暴，另一边是女性互助、女性成长和公众年龄观念的进步……对于许多观众来说，《乘风2026》正在演绎一个生动的悖论：它在用一种观众难以认同的方式，让许多观众心里非常认同的东西被看见。

我们不得不承认，对于节目中的嘉宾的眼泪，我们的态度是很复杂的——我们知道它们中的大多数都很真实，也能感受到它们在被利用，同时作为观众，还在为节目组对眼泪的消费行为买单。

（浪姐衍生节目《乘风时光机》被赞是女性力量的生动体现）

但这里有一个值得细想的问题：我们为什么那么容易被眼泪打动？

长久以来，人类对于眼泪的态度都是很复杂的。

我们无法悦纳它，“不懂事”“怯懦”“泪失禁”“意气用事”，是人类在不断尝试与之割席的挣扎过程中给它贴上的标签；我们有时也不能理解它，我们不明白为什么站在五千米高的山巅看到日照金山的那一刻，自己会热泪盈眶，不明白为什么遥远的苦难和陌生的善意，会在一个刷手机的深夜让自己辗转难眠……

眼泪几乎是人类情感中最难伪造的东西之一。它不需要语言，不需要逻辑，却能在瞬间完成两个人之间最直接的情感传递。

（电影和现实生活中关于眼泪的经典镜头）

因此，如果你发现自己依旧会毫无抵抗地被他人的眼泪俘获，不要忧虑，也无需悲伤，更不要陷入“自己是不是被利用、被煽动”的漩涡。值得追问的不是该不该流泪，而是在眼泪被生产和消费的语境里，我们还能不能透过它，看见眼泪背后真实的人？

就像许多网友在不知不觉中产生“30多岁参加浪姐是不是太年轻了”的想法一样，也一定会有人透过眼泪，看见“姐姐”们的努力和蜕变，也看见自己的更多可能。真实的改变和连接，就发生在一个个触动的此刻。

（网友：年龄观念的改变，就是浪姐的重要意义之一）

眼泪不是“真实”的必要筹码，而是真实的自然产物。但遗憾的是，在节目的运作逻辑中，它被转化成了热度和商业的筹码。它能够让真实变得不平淡，从而确保被讨论、被传播。

如果热度和曝光从来都不免费，那就希望所有屏幕内外的人，都能够在经历的这一场和每一场风暴中，重新遇见自己、拥抱自己、壮大自己。

人生海海，不要为虚设的矛盾、恶意的揣测，为彼此的成长、坚持和突破自我的勇气，畅快地流泪吧。

（图片素材均来源于网络）

参考文献：

[1]吴婧.新媒体语境中女性读者虐读心理的美学机制[J].百家评论,2017,(3):11-19.
[2]景凯旋.刻奇:美学的还是伦理的?[J].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版),2014,51(2):145-152.
[3]汪凯.从刻奇到戏谑:“反鸡汤”作为一种感觉结构[J].新闻与传播研究,2017,24(10):32-48+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