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小说| 【写在前面】:本文故事改编自国际移民组织(IOM)官网报道《Mamadu's Journey to a Bright Future》,插图亦来源于此。故事围绕几内亚比绍青年命运展开,折射当地真实生活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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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马杜和父亲 图源:IOM官网
一、
“几内亚比绍警察在比绍国际机场截获一架从委内瑞拉飞来的私人飞机,缴获2.6吨可卡因,并逮捕5名外国嫌疑人”,收音机里播放着一则国内新闻,“警局新闻发言人表示,这是最近几年最大的一次缉毒收获……”
“哒”的一声,收音机里的声音戛然而止,马马杜抬头疑惑地看着父亲。
父亲伸手把收音机关闭后,低声骂了一句:“这群人真是无能又无耻!”
如果在几年以前,马马杜肯定会追问父亲为什么这么骂自己国家、自己城市的警察?他们抓获毒贩分子不是一件顶好的事情吗?
但是现在,马马杜已经长大了——他已经20岁了,他对很多事情有自己的看法,他觉得父亲骂得对。他甚至想安慰父亲,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屋子里突然变得很安静,潮湿的海风带着一股咸涩的味道往马马杜家里灌。马马杜坐在门内侧一条长凳上,看着父亲转身走入内屋。
咸海风落在唇上,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走过去把手放在收音机的开关旋钮上。
这是一台插卡播放功能的小音箱,兼有FM/AM收音功能,也是马马杜家里唯一一个像样的电子产品。
小音箱背面印着几个字,马马杜不认识,但销售这个音箱的老板告诉他,这是从中国来的货,便宜好用,几内亚比绍人都喜欢用这类产品。
去年马马杜在工地里做杂工,花了一周的工资买了这个收音机,平日安静的屋子突然变得吵闹起来,一家人高兴坏了,收音机日夜不停播放新闻音乐,马马杜从来没有如此的成就感。
此时马马杜正要打开收音机,母亲从屋外进来,怀里还抱着1岁大的女婴,紧接着,一连串孩子的喧闹声随步而来。
他们是马马杜3个弟弟和妹妹,跟随母亲到近半公里远的井里取水,此刻一个个把头顶上的水桶放下,泼得门口一地都是。
外加马马杜怀里1岁大的妹妹,马马杜一共有4个弟妹,看到他们涌进屋子里来,马马杜觉得肩上沉重,本来想打开收音机听音乐的心情瞬间没有了。
之后,全家7口人趁天黑前的亮光囫囵吃了一顿晚饭,马马杜对父亲说:“我要去欧洲。”
一阵许久的沉默,母亲不作声,父亲望着门口那一片腰果树,许久才说:“决定了?”
马马杜点点头,他知道,他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此事,并不是征得父母的同意,而是让家人知晓此事。
父母甚至没问马马杜如何去欧洲,因为儿子去年所在的工地建筑项目结束后,今年大半年都没有找到活干,总得想办法找出路。
一个20岁的年轻人,总不能困在村子里跟随着他们一辈子种腰果,想出去闯是好事。
父亲唯一担心的是,马马杜会跟着街头的同龄小混混学坏,有时候听到马马杜跟他的伙伴议论街上有很酷的南美人,开着悍马在街上,“帅爆了”,父亲就眉头紧皱。
母亲并不懂这些事情,她看管着几个孩子,也一起摘腰果,回家后当收音机播放着嘈杂的声音时,她最喜欢做的事情是数钱。
她喜欢把放在裤子里皱巴巴的钱捋平,花很长时间一张张叠好,又放进裤腰袋里。当马马杜说他要去欧洲的那天晚上,她把裤兜里的钱全给马马杜了。
“你带上,路上用。”
马马杜接了过来,他脑海里却浮现起他一年未见的一位小伙伴,那个人走线去欧洲,但没有成功,却带回来一部智能手机,脚上也换上了崭新的球鞋。
马马杜望着自己手上的诺基亚时代的手机,还有弟弟妹妹一双双的光脚,他太羡慕有一部能看视频的手机,能穿上崭新的球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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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马杜和父亲 图源:IOM官网
二、
4月的几内亚比绍几乎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候,烈日把大地最后一丝水分蒸干,以迎接5月份开始的长达半年的雨季。
小时候,马马杜会帮父亲摘腰果,晒腰果,但是,今年年初,突然连续几天下雨,当时腰果花开正艳,雨水使腰果花全掉,父亲的话越来越少,整天只能沉默。
马马杜拎着一个破帆布袋,装了一点衣服,缓步走过门口的果园,踩过掉落的畸形坏果,就像踩碎了父亲二十年的全部指望。
马马杜坐车沿Safim公路北上,客车转货车,货车转客车,他跟着十几个人的队伍,一路前行。
10天之后,他经过了塞内加尔的Tambacounda,进入马里,他认识了随行的同伴图雷。
前方是一个检查站,司机早让马马杜、图雷和另两个人藏在货车货厢货物之间的夹缝里。
这是一辆栏板式农用货车,货厢装满了农产品货物,都用麻袋码好。透过麻袋,一些摸起来很硬,马马杜知道那是还没去壳的腰果。另外一些摸起来很软。
“那是棉花。”图雷说,用手捏了捏,告诉马马杜。
图雷以前曾偷渡去欧洲,后来被遣返回来,他这次要二进宫,对路线很熟悉。
“这一袋是什么?不是腰果也不像棉花。”马马杜好奇地捏到另一个不起眼的袋子,摸起来里边像是装了木薯粉。
“嘘!”图雷在嘴边竖起食指,示意他不要声张,手在脖子上做了一个划拉的手势。
马马杜立刻反应过来。从前他常在街头撞见有人私下交易,对方面露凶相时,也会做这个手势驱赶旁人。父亲告诉他那是毒贩子在交易,赶紧走不要惹他们。
图雷又用手指指向前方的驾驶室,意思是司机帮人捎货。马马杜心里扑通扑通直跳,这一车外观普通的农产品藏的货绝对不简单。
过检查站很顺利,马马杜感觉车只停留了五六分钟,有人爬上货车侧边护栏,用棍子随便戳了戳,敲打了面上的几个袋子,车又继续颠簸着前行了。
不知呆了多久,车停了,马马杜和图雷几人到达一处荒凉的车站,外面星光满天,一轮残月正悬在头顶。
司机让他们下车,图雷告诉马马杜这里就是马里和毛里塔尼亚的边境,翻过对面的一座小山丘,就是毛里塔尼亚了。
这时,车站里有人快步走过来,头戴贝雷帽,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肩上也背着一个大背包,在月光下东张西望,似乎在努力辨认货车下来的几个人。
图雷快步迎上去,用法语小声跟他说着什么。
马马杜紧跟着图雷,他听不懂法语,只见图雷接过那男子的背包,递给马马杜,用葡萄牙语说:
“我拉箱子,你背包,走过去对面一趟,500美元。”
马马杜没有接,疑惑地问:“这是什么?不会是……”
月光下,图雷不容分说的表情很明显:“别问,拉这一趟500美元,别傻了!”
“我……我不能。”包在马马杜手里滑落的同时,他估算这个背包有三公斤重,而图雷手上的箱子比这个背包沉得多。
马马杜像是感到某种愧疚,下意识地做了“弥补”动作:他重捡起包来,把它套在图雷双肩上,自告奋勇地说:“我在前面带路。”
其实马马杜怎么可能给图雷带路,图雷给他带路还差不多;他不过是找了个借口,不愿接下这个背包。
图雷叹了口气,背着背包,连提带拉地把箱子拖着走。马马杜不愿带,他也就不勉强。
三、
马马杜最终没能抵达欧洲,一行人进入摩洛哥后,就被国际组织劝返拦下。
马马杜和图雷接受了国际组织的劝返,但是当他们坐上国际组织送往塞内加尔的车时,图雷中途一个人逃跑了。
马马杜独自从塞内加尔乘车返回了几内亚比绍,但此行马马杜从国际组织带回来了一个希望:国际组织在几内亚帮助马马杜开一个店。
开店地址是由马马杜自己选的,马马杜抑制不住兴奋,几个晚上睡不着,把杂货店开在海岸公路一个路口,规划着这个店要如何经营。
在国际组织的协调下,马马杜从政府相关部门获得开店许可,并得到一笔80美元的小额贷款。
这笔八十美元仅够支付半年房租,正规商铺他根本负担不起。他从当地露天市场买了几块二手铁皮、铁丝,找了几根几寸粗的木棍,自行搭建了一个极简陋的杂货店。
铁皮用于屋顶和墙身,铁皮墙上开了个半米大的窗口,从外面一看,能看到窗口里边挂着些口香糖、糖果、饼干、汽水之类的杂物。
这个店面占地面积只有3平米,只能容马马杜一人挤在里边,外面看就像一个“筒子”。
路人经过时,从窗口外面往里张望,要一瓶汽水或一包腰果,马马杜在里边收了钱,把物品递出窗口外。
有一次傍晚,马马杜料理完一天的账目,准备收工,窗口外远远来了一个人,一步一踉跄,几天没吃饭的样子,他摸到窗边,从窗口扔进来一小袋东西,口里微弱地说着:“给我水……”
马马杜吓了一跳,也不知道他扔进来的是什么东西,马马杜的店里没有灯,棚内昏暗,那小袋东西不知所踪。
凭他的异样行为,马马杜判断这个人就是“瘾君子”,给了他一瓶汽水赶紧让他走了,但是,扔在棚屋里的那小袋东西是个问题。
马马杜蹲下来在一堆杂物里,睁大眼睛找那小袋东西,东西还没找着,门外突然传来“砰砰砰”声响,有人使劲敲门。
来人根本不听他的解释,执意要他开门,马马杜看到对方亮出的警察证后,不得已把门打开。
对方声色俱厉地呵斥:“我刚看到毒贩进了你这里,你在做什么勾当?”
马马杜吓傻了,蜷在一边不敢说话,只一个劲地摆手,警察一把把马马杜从筒子里揪出来,钻进筒子里乱翻。
里边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里边传来“叭叭”声,那是脚把零食小包装踩爆的声音,马马杜心痛得要死,但是他不敢说话,他只希望那个人扔进来的东西不要被警察发现。
警察最终没有找到他认为有价值的东西,从里边出来时,马马杜看到警察手里顺了一瓶汽水。
马马杜下意识地轻摸一下裤袋里的4美元钱,那是他一天的营业额,只要警察开口,他就会把裤袋里的钱翻出来。
警察一本正经地训诫马马杜:“如果贩毒,就把你抓进去!”马马杜使劲点头,警察仰头喝着“免费”汽水扬长而去,马马杜松了一口气。
回到家,父亲称赞马马杜做得对,但要求他第二天一定要把那个白袋子找到,不能让别人看到。
次日,马马杜趁着白天的亮光把那个小白色袋子找到了,拿回家交给父亲,马马杜以为父亲会上报给警察,不料他拿了把铁铲,拎起那个小袋子,走到门口的腰果树下,把袋子撕开。
父亲像了却一桩多年的烦心事,使劲挖了一个大洞,将粉末尽数倒进土里,又夸张地抡起铁锹把土块拍散,用铁锹搅散,白色粉末与棕色的泥土混合,以至于完全“溶化”在泥土里,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把坑重新填上土,马马杜的父亲站在腰果树下,凝视着那堆土。
“这种事情我们无法相信警察。”父亲喃喃地说,并提醒马马杜,以后千万要小心,千万不能沾毒,更不能让警察抓到把柄。
四、
起初马马杜的小店生意很差,只有路人和司机偶尔在他店面停下来买点小东西,一天的营业额不过四五美元,只能自己勉强糊口。
日子漫长而枯燥,也看不到起色,开始马马杜有点懊悔,他是懊悔没收下那500美元,还是没像图雷一样半路逃跑,他也说不清——或许图雷此刻已经在欧洲了呢?
一天,窗口外出现了两张中国人的脸,他们对店里的小糖果、汽水之类的东西不感兴趣,只问有没有烟和啤酒。
马马杜知道他们是来自斜对面的一家水产公司,那里是这附近唯一不会停电的地方——他们有柴油发电机,每天清晨,大门打开时,马马杜总能看到里边出来的亮光。
马马杜答应帮他们找,那两个中国人其中一个会葡萄牙语,是翻译,他还半认真地跟马马杜拉勾发誓,一定要马马杜帮他找到。
马马杜知道这事情不难,只是那中国人图方便想在公司对面购买,目送着他们远去。马马杜又留意到港口远处一艘捕捞船向这家中国公司靠拢,心想着:这是他们在这里的另外一种活法。
他们也是外国人,他们是亚洲脸孔,但与比绍城市街上时常见到的张扬的南美人、葡萄牙人不同,他们很低调,在新闻报道的事件里,从来没有中国人的身影。
那天他正想得出神,突然,窗外真的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马马杜,你看看谁来了!”
马马杜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真的是图雷!但是,图雷不是已经去了欧洲了吗?图雷逃跑前亲口告诉他会去欧洲的。
图雷闪身挤进来这个本就狭窄的筒子店里,劈头就说:“我找你不容易啊。”之后环视一下这筒子店,压低声音故意问:“你开的这店?赚钱不?”
马马杜摇摇头,图雷神秘地跟他说:“我们一起干吧,这比走线去欧洲讨生活更赚钱。”
原来图雷逃出来,又“顺便”帮人带货过境,赚了几百美元,于是,这轻易来的钱让他“开窍”了,不想去欧洲了。他想何不利用这条线路帮人带货呢?这比去欧洲赚更多的钱。
马马杜沉默了半晌。见他始终沉默,图雷明白,自己介绍的这条 “门路” 又被拒绝了
如果图雷早来几天,或许马马杜真的会动摇,即使有父亲的叮嘱,持续的经济窘迫使他把这小店舍弃一走了之,跟图雷上道。
“要不再过几天看看,至少等帮中国人找找烟和酒再说。”马马杜心里嘀咕,他没有把这话告诉图雷,图雷从始至终只收到一个让人心烦的沉默。
图雷离开了,他用小刀把电话号码刻在筒子店内面铁皮上,说想好了就给他电话。
马马杜的小店慢慢有了起色,他所在的位置空旷,离其他建筑物有一两百米,路过的行人特别是司机都愿意在他那里买东西。
马马杜在当地市场没有找到中国香烟,但试着进了点当地香烟和啤酒,不料中国人尝试后十分对胃口,认为马马杜这个小摊主很用心,价格也公道,他们隔三岔五来,渐渐地成了马马杜的“常客”。
这次偶然的机会,使马马杜看到了希望,中国人时常光顾,他趁机在店侧边自制了一张简易木条长凳,供路人休憩,这小筒子店开始有三三两两的人气聚集。
转机还在后面,对马马杜已经很熟悉的中国人叫他进去水产公司里收走置换下来的旧铁皮顶棚。那名翻译问他:“你家种蔬菜吗?”
马马杜不明白中国人的意思,只好据实回答:“我妈妈有块菜地,种些辣椒、黄瓜之类的。”
“我看你最近在那里开店,我们这边人经常去,就是问问你家种菜,我们需要蔬菜,自己吃。你家有卖,我们就来买。”中国人说。
“有,我回去跟我妈妈说一下。”马马杜快乐得像个孩子,像谈了一大笔生意。
中方工作人员每天都需要新鲜蔬菜,品种要多,如果能保障供应,最好不过了。
但是马马杜家地里只产非洲当地辣椒和黄瓜及非常有限的几种蔬菜,且果实偏小,水分不足,远不能满足水产公司的蔬菜用量要求。
有一天,水产公司的翻译来到他店铺,给了他几包蔬菜种子,有辣椒、豇豆、萝卜,这是从中国援助物资里拿出的种子,免费送给你试试。
“在非洲的中国公司,不缺肉,最缺蔬菜,特别是中国品种的蔬菜,你试一下,种好了就卖给我们,没种好也不要紧。”翻译真诚地说。
两个月后,马马杜成了常来水产公司的本地人,他自己乐意将家里种植出来的各种蔬菜亲自送到中国公司围墙内。
他喜欢这样做,每当他用小推车推着满满的蔬菜,看到铁门打开,灯光从门框射出来,他看到了希望,也更加有了动力。
希望继续在扩大,马马杜用中国公司置换下来的铁皮扩大了店面,在店面的另一侧卖起了中国公司捕捞的渔获。路过的司机们,时常停下来,在他店里购买些海鲜。
半年后,马马杜已经购买了一部全新的手机,马马杜依然傍晚收工回家,他已经能借着手机的电筒功能,整理一天的账目。
那天,他手里攥着厚厚的一沓钱,手电无意照到了筒子店内侧铁皮上刻的一行数字——那是图雷半年前留下的,他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不知道图雷现在怎么样了。
他想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图雷近况,不过,对着铁皮上的号码按到一半,他停了下来,他从柜子里找出一块擦锈布,这是中国人送的。
他按熄了手机屏幕,用擦锈布把铁皮上的号码,一个个全部擦掉。
马马杜大力擦着,擦得铁皮哐哐作响,马马杜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咬牙切齿——他终于明白,半年前,父亲挖坑埋白粉时的那股用力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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