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吐蕃关系是宋史里记载残缺且争议很多的板块,史料分散在汉藏两种文献之间,很多关键事件至今没有定论。
宋代"吐蕃"的特殊性
宋朝面对的不是一个统一的吐蕃帝国。
唐末吐蕃王朝已经崩溃,宋代的"吐蕃"是分散在河湟、青海、甘肃一带的众多部落联盟,其中最重要的是以唃厮啰[gū sī luō]为核心的青唐政权。
青唐吐蕃(也称河湟吐蕃)是北宋时期以青唐城(今青海西宁)为中心的藏族政权,由吐蕃王朝末代赞普后裔唃厮啰于1008年建立。
该政权以依附宋朝、抗衡西夏为长期的基本策略,其鼎盛时期疆域达三千余里,控制丝绸之路青海道,维系了西夏阻断河西走廊后的东西方贸易。
六谷部吐蕃以凉州为中心,1028年被西夏李元昊攻灭,其残部投奔唃厮啰。
分散的部落还有如秦州、渭州一带的番部。
这个背景决定了宋吐蕃关系的根本性质,不是两个大国之间的对等外交,而是宋朝试图利用吐蕃各部来牵制西夏的战略工具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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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宋仁宗为什么拒绝联合攻夏?
这是宋吐蕃关系史上最令人费解的一个决策。
1032年,唃厮啰已有雄兵数万,与西夏抗衡,同时与宋王朝修好,请求讨平西夏,宋仁宗未敢贸然答应。
唃厮啰并不生气,继续遣使修好。
唃厮啰主动提出率兵马配合宋朝夹击西夏,这是宋朝梦幻般的战略机会。
西夏正在崛起,李元昊还没有称帝,此时联合夹击是一个很有利的局面。
那宋仁宗为什么拒绝?
1033年宋仁宗才亲政,所以这个时候还是刘太后主政,朝廷关注点在于巩固内部统治,而非开边拓土。
澶渊之盟后,北宋朝廷形成强大的“守内虚外、维持现状”的路径依赖。
任何主动的大规模军事冒险,都会触动“打破和平、耗费国力”的敏感神经。
朝廷怀疑唃厮啰“怀有变诈”,担心其借机坐大,或与西夏有暗中勾结,上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种不信任源于文化隔阂与对“番族”的固有偏见。
宋朝对这个机会的拒绝,代价是西夏此后迅速壮大,最终成为宋朝一百余年挥之不去的西北噩梦。
不过这个决策的代价,要等到庆历年间西夏三川口之战才真正显现出来。
二:李立遵为什么要进攻宋朝?
李立遵原出家为僧,后还俗,将幼年唃厮啰从西域迎至河湟、以“佛子”之名号令诸部。
李立遵为了控制唃厮啰,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唃厮啰作妃。
随着唃厮啰年岁的日渐增长,李立遵感到唃厮啰已难以控制,自己的权力面临巨大威胁,便想取唃厮啰而代之。
大中祥符九年(1016年),李立遵上书求宋朝给自己"赞普"的封号,宋朝拒绝了李立遵的无理要求。
为安抚李立遵,宋朝特意加封李立遵为保顺军节度使。
求赞普封号未遂的李立遵对宋朝心生怨恨,于大中祥符九年九月在三都谷发动对宋军的进攻,但三都谷之战最终以李立遵大败结束。
表面上看,李立遵进攻宋朝是因为没有得到"赞普"封号而报复。
但这个解释太过简单。
李立遵是一个有政治野心的人,他控制着唃厮啰,实际上是吐蕃联盟的真正掌权者。
他要求宋朝封他为"赞普",不是虚荣心作怪,而是要用宋朝的认可来压制唃厮啰、彻底取代赞普的权威。
宋朝的拒绝,实际上是在支持唃厮啰对抗李立遵,宋朝认可了唃厮啰的领导地位,等于是在替唃厮啰站台。
宋朝看中了唃厮啰的吐蕃赞普后裔身份,认为其“血统正宗”,更具号召力和稳定性,是更理想的长期盟友。
李立遵所欲未遂,次年对宋发动了武装进攻,负责主持边防的曹玮,在八月奏报宋廷说:伏羌寨蕃部厮鸡波与宗哥族连结为乱,以兵夷其族帐。
九月又奏:宗哥唃厮啰、蕃部马波叱腊、鱼角禅等寇伏羌寨,击败之,斩首千余级。
在官方文书(如《宋会要》)中,常将“宗哥族”的行为笼统归于其名义首领“唃厮啰”。
这既是文书惯例(以部族名代指),也可能是有意为日后与唃厮啰和解留有余地,避免将其个人彻底定为叛臣。
宋朝的军事记录把这次进攻归咎于"唃厮啰",但实际上真正发动进攻的是李立遵。
曹玮大胜,但战后宋朝并未深入追击,反而加紧对唃厮啰的笼络。
次年(1017年),即加封唃厮啰官爵。
这证明宋朝清晰地将李立遵与唃厮啰区分开来,战略目标是打击桀骜的权臣,扶持听话的赞普。
三都谷之战是宋朝娴熟运用“以夷制夷”和“扶正抑强”策略的一次成功实践。
三:茶马贸易里的价格操控
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二月,宗哥族唃厮啰、立遵、温逋、斯木罗丹并遣使贡马,估其值得钱七百六十万文,诏赐袍笏、金带、器币、供帐什物、茶、药有差,凡中金七千两,他物称是。
这个数据揭示了茶马贸易一个鲜少被讨论的秘密。
吐蕃贡马价值七百六十万文,宋朝回赐折合黄金七千两加其他物资。
按当时市价换算,宋朝的回赐低于贡马的价值,这不太等价交换。
马也是中原地区所急需,除农业生产外,交通工具中的驿马和战马每年所需也不在少数。
宋时,马的生产基地基本上皆为吐蕃所有,故茶马互市的对象主要是吐蕃。
吐蕃有马,宋朝需要马;宋朝有茶,吐蕃需要茶。
但茶马贸易是一种相互依赖关系,而非单纯的宋朝经济控制体系。
茶马贸易远不止是商品交换,它是宋朝构建其西北边疆秩序的经济基石。
通过垄断茶叶供给和贸易渠道,宋朝将吐蕃各部纳入一个以自身为中心的经济依附体系。
但这种依赖是双向的,一旦贸易中断(如战时),宋朝的战马供应和边疆稳定会立即受到冲击。
四:唃厮啰被囚禁在井里
温逋奇早年与李立遵一起迎唃厮啰到廓州(今青海化隆县群科)尊为“赞普”。
1032年温逋奇(吐蕃大首领)发动了政变,逮捕了唃厮啰,并将他囚置井中。
但是温逋奇的阴谋并未得逞。
等温逋奇带兵外出,负责守井的士兵将唃厮啰从井中救出。
唃厮啰当机立断,迅速集结拥护自己的部族,诛杀了温逋奇,平息了这一场叛乱。
唃厮啰被温逋奇政变囚禁在井里,这是一个极其戏剧性的历史时刻。
但宋史对这件事的记载极其简略,而且宋朝对这场政变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温逋奇政变期间秘密联络西夏。
如果政变成功,青唐政权就会从宋朝的战略盟友变成西夏的附庸,整个西北战略格局将彻底改变。
宋朝是真的不知情,还是知情但选择了不干预?
由于史料不足,我们无法确定宋廷是否及时获悉政变消息。
但如果是不知情,说明宋朝在青唐的情报工作极其薄弱,对最重要的战略盟友内部发生的政变居然毫不知情。
如果是知情但不干预,宋朝对如此重要的盟友在生死存亡的关头,选择了袖手旁观。
可能的解释是青唐距离宋朝政治中心遥远,政变消息传递需要时间。在消息模糊阶段,宋朝倾向于观望。
在名义上,宋朝视青唐为“外藩”,其内部权力更迭属于“内政”,直接军事干预缺乏法理依据,且风险极高,可能引火烧身。
宋朝更习惯通过册封、赏赐、贸易等低成本手段施加影响,而非直接的军事干预。
在唃厮啰生死未卜时,贸然选边站队不符合其行事风格。
最终唃厮啰靠自己的机智和忠诚部下脱险,平息政变。
对宋朝而言,政策核心是 “以夷制夷”和“低成本控制” ,而非对盟友承担无限保护义务。
唃厮啰的脱险,让宋朝松了口气,无需付出代价便维护了战略格局。
这种“幸运”掩盖了宋朝联盟战略中风险共担机制缺失的根本缺陷。
五:茶马贸易的数量
大中祥符九年(1016年)三月,宗哥唃厮啰、立遵遣使来献马五百八十二匹;诏赐器币总万二千计以答之。
这个数字表面上是一次普通的贸易记录,但仔细想想有一个令人不安的含义.
宋朝每年通过茶马贸易从吐蕃获得的战马数量,加上从西夏、辽国边境市场购买的马匹,依然无法满足军队的基本需求。
便在茶马贸易鼎盛时期,宋朝年易马量最高不过两万余匹,且其中适合作战的河西骏马比例不高。
这意味着宋朝百万禁军里,骑兵比例始终极低。
这与维持一支抗衡辽、夏的庞大骑兵部队所需(常需十万匹以上战马,且需不断补充损耗)相差甚远。
宋朝军队在平原上对抗辽国和西夏的骑兵,先天就处于最不利的兵种劣势。
茶马贸易的规模,间接揭示了宋朝军事结构的根本缺陷,它用了一百年时间,用茶叶换马,但换来的马从来都不够用。
燕云十六州的缺失不只是防线问题,更是产马地问题,没有北方的产马地,宋朝永远只能靠贸易换马,永远处于骑兵短缺的战略劣势。
宋朝试图通过贸易和财政手段(岁币、茶马)来弥补这一结构性缺陷,但始终是“扬汤止沸”。
其军事上的“积弱”,尤其是野战能力的匮乏,根源在此。
王安石变法试图推行“保马法”等改革,亦难撼动这一地理与经济现实。
宋吐蕃关系可以说是一场持续的战略合作。
宋朝联蕃制夏是成本,赐爵贸易是收益。
其决策始终以自身风险最小化为优先,而非联盟利益最大化。
宋朝和唃厮啰的关系更像,共同敌人的合作伙伴,而不是生死与共的盟友。
从唃厮啰到其子孙,他们总体上奉行“倚宋抗夏”的务实政策,在宋、夏两大强权间寻求生存空间,并渴望获得宋朝的认可与物资。
但他们最终发现,这个“盟友”的承诺是脆弱的,其贪婪与短视,有时甚至不亚于直接的敌人西夏。
双方一直都是利益合作,本质就是利益交换,也谈不上谁背叛谁。
我在持续做宋朝史系列,下一篇继续,关注不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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