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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583
June
16.06.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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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的两种译名
在佛教所建构的信仰体系中,观音可说是最广为人知的尊格之一。据《妙法莲华经》所载,当信众遇到危难时,只要诵念观音名号,即可获得其救助。此一闻声救苦的形象深植人心,并使观音成为最受信众爱戴的佛教尊格。然而观音除了作为济世者之外,也是追求开悟成佛的修行者。在《首楞严经》中,虽也提及观音济世的一面,但更强调观音以耳根圆通达到开悟境界的修行者作为。所谓「耳根圆通」,意思是不再追求外在纷扰的声音,而专注于聆听来自内在佛性的自性之音,并进入圆满融通的状态。
值得留意的是,无论是《妙法莲华经》还是《首楞严经》,皆着重于观音的听觉作用,因此观音在二经中也被译成「观世音」。相较之下,另一部较晚译出的佛经—《心经》,叙述的是观音洞彻五蕴皆空的道理,并进入自由自在的开悟境界。「五蕴皆空」是指构成自我的五种要素—色、受、想、行、识,实际上皆为变动不定的虚无存在。由于《心经》凸显的是观音观照自我进而自由自在的修行者形象,因此观音在此被译为「观自在」。由此看来,兼具修行者和济世者双重身份的观音,实际上具有自利与利他的两个面向,这也促成观音信仰在中国的普及,以及随之而来观音像造像的流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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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夫兰美术馆藏观音图
在中国众多观音造像之中,美国克利夫兰美术馆(The Cleveland Museum of Art)所藏一件观音图,有着非常特别的图像表现,值得留意。画中观音采坐姿,手脚均藏于由头至身的裹布之中,尽管如此,仍可见双手靠拢于腹前腿上,以及高耸的头部。观音的头发部分露出裹布之外,双眉之间带有白毫,双眼半阖作俯视状,双唇紧抿。裹布下襬前后延展,向前的部分特别曵长,且带有波浪状的起伏。观音作四方之三面,但身后的头光仍作正圆形,并未跟着身体的面向而调整形状。观音虽被画在一片空白之中,但其斜向姿态,以及前后延展的裹布下襬,暗示了观音前后有一定的空间。尤其,延展至观音前方的裹布下襬较后方长,使得观音前方具有较宽阔的空间感。相较之下,观音身后不仅因裹布下襬较短,正圆形头光也阻断了空间向后延伸的可能,致使观音身后的空间显得较为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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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际永中《白衣观音图》
元(14世纪),纸本墨画,78.7cmx31.7cm
克利夫兰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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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绝际永中的生平
这件观音图上有作者「幻住永中」的落款,据日本学者海老根聪郎的研究,「幻住永中」是指元代吴门(今江苏苏州)幻住庵的庵主绝际永中(生卒年不详)。绝际永中是元代著名禅师中峰明本(1263-1323年)的同门,二人曾在以位于杭州的西天目山为据点,禅风严厉以致人称「死关」的高峰原妙(1238-1295年)门下修行过。高峰原妙圆寂之后,中峰明本自西天目山下山,开始在江南四处游历,并于大德四年(1300年)开创吴门幻住庵,直到大德六年(1302年)才离开此庵。在大德四年到大德六年这段期间内,绝际永中与中峰明本共同住持吴门幻住庵,并在中峰明本离开之后留守于此。由于日僧中岩圆月(1300-1375年)曾自述自己在入元期间曾于泰定四年(1327年)拜访吴门幻住庵,获得绝际永中热情的招待,并于至顺三年(1332年)再访该地,遗憾的是,此时绝际永中已过世,故可知绝际永中圆寂于泰定四年到至顺三年这段期间。透过海老根聪郎对绝际永中生平的梳理,可进而推测这件作品应画成于元代,且时间不晚于至顺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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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白衣观音」的克利夫兰美术馆藏本
从由头至身披着裹布的装束来看,这件观音图应属于所谓的「白衣观音」。在日本平安时代的僧侣心觉所编纂的图像集《别尊杂记》中,一位头顶有站姿化佛,胸佩璎珞,由头至身包覆于裹布之中的人物,被称为「白衣观音」。像旁的注记还提到此像衣服皆为白色,可见此像确如其名,身着白衣。基于装束上的近似性,绝际永中所画观音图,也可以称之为「白衣观音」。值得留意的是,除了外露的头发以墨平涂之外,绝际永中所画观音图的其他部分,均以墨线画成,即采取中国画史上所谓的「白描」技法。
也就是说,绝际永中是以保留纸本的原色,作为表现白衣之白的方式。白衣观音的「白衣」 一词,虽然确曾出现于密教相关的经典中,但作从头至身包覆于白布打扮的观音形象,主要还是中国本土化的结果。事实上,白衣观音的「白衣」,很可能是相对于僧侣的称呼「缁衣」而来的。一般来说,僧侣服黑,因此以「缁衣」称之,而未出家的佛教修行者,即所谓的「居士」,则往往呼之为「白衣」。由此可见,白衣观音的造像与信仰,应与居士密切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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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名《白衣观音图》
平安时代(12世纪),尺寸、材质不明
引自《别尊杂记》
绝际永中所画观音图虽属白衣观音,但姿态上仍与《别尊杂记》中的白衣观音颇为不同,与所谓的「入定观音」更为接近。《别尊杂记》中的白衣观音作站姿,双脚分别踩踏于莲座之上,而绝际永中所画观音图则采坐姿,双手靠拢于腹前腿上。类似姿态的观音形象,可见于苏州灵岩山寺所藏《入定观音像碑》。此碑刻有「入定观音像,慈受和尚赞,比丘法慎刻石」一段文字,叙明画像、题赞者、刻石者之名。据学者研究,这件名为「入定观音」的碑像,是由南宋初年住持于灵岩山寺的慈受怀深(1077-1132年)主导制作而成,并成为往后类似图像表现之观音造像的范本,形成了所谓「入定观音」的图式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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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名《入定观音像》
南宋(12世纪),石刻拓本,尺寸、藏地不明
事实上,从《入定观音碑像》上所刻赞文,可进而推测绝际永中所画观音图确切的外在姿态与内在状态。碑上赞文写道:「那伽常在定,无有不定时。为彼散乱人,故现如是相。」据学者研究,「那伽」原意指龙,因结跏趺坐,意即左、右脚交迭,各自置于相对的两腿上的坐姿,如同龙盘踞一般,故那伽又可指结跏趺坐。
赞文整体的意思是:观音作结跏趺坐之姿,经常处于入定的状态,没有一刻不是如此,且为了念头散漫,心思不集中的众生,所以经常以如此形象示现。所谓「入定」,是指透过静坐,使心绪停止杂念,进入一种专注的状态。对照赞文的内容,可进而推测在《入定观音像碑》中观音包覆于白布之中的手足,其实分别是作左、右手上下交迭,置于腹前腿上的禅定印,以及结跏趺坐的姿势,并已入定。由此看来,绝际永中笔下的观音,也是采取相同的姿势,且已入定。
绝际永中所画观音图,承袭着入定观音的图式传统,很可能目旳在呈现《心经》中陈述的观音形象。如前所述,《心经》中的观音乃观照自我并洞彻五蕴皆空,达到自由自在的修行者,因此被译成「观自在」。《心经》的汉译本共有七个版本,其中梵僧法月(生卒年不详)所译《普遍智藏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虽比唐代玄奘(602-664年)所译名为「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版本晚出,但相较于玄奘版本只译出观音如何达到五蕴皆空的经过,法月版本在开头更详尽地说明观音如何在释迦牟尼佛的允许之下宣说此一法门。
从法月版本多译出的「于是观自在菩萨摩诃萨,蒙佛听许,佛所护念,入于慧光三昧正受。入此定已,以三昧力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自性皆空」这段文字中,可以明确地知道观音在「照见五蕴自性皆空」之前,已「入此定已」。换言之,作为观自在菩萨的观音,是在入定之后才达到五蕴皆空的境界。也就是说,绝际永中笔下的入定观音,即为《心经》中的观自在菩萨,是一位以自利为主要追求的修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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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风」的图像表现
值得留意的是,绝际永中所画观音图,尽管承袭了入定观音的图式传统,但白衣下襬前后延展,且带有波浪状起伏的特征,却与以《入定观音像碑》为代表的一般入定观音造像不同。对于此一特征,画上的赞文提供了可能的解释。在绝际永中所画观音图的上方,有署名「幻住明本拜手」的赞文。「幻住明本」即前述开创吴门幻住庵的中峰明本。事实上,中峰明本曾在包括吴门在内的许多地方开设过幻住庵,而「幻住」一词不只是庵名,更是中峰明本禅法的中心概念,因此他本人经常以「幻住」自称。
中峰明本的赞文写道:「正思惟处,那伽定中,不存一法,妙契圆通。尘尘剎剎播慈风。」前半段意思是,在正确的思惟之处,以及结跏趺坐而入定之中,不存在任何具有实体的事物,此一虚空状态正好巧妙地契合圆通的境界。换言之,此处强调的是,作为观自在菩萨的观音,修行高深的自利面向。相较之下,后半段的「尘尘剎剎播慈风」一句话,则指观音在尘世之中吹动慈风,救济广大众生的利他性格。而「播慈风」一词,正与前后延展,呈波浪状起伏的的白衣下襬相互呼应,暗示着徐徐慈风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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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论
综上所述,绝际永中所画观音图,以白衣观音中入定观音的图式传统为基础,再调整白衣下襬的画法,以暗示赞文中提及的「慈风」之存在。如此图像表现,与赞文内容相互应和,既凸显了观音作为修行者和济世者的双重身份,也涵融了其所具有的自利与利他之两面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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