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的农历正月,天还冷得紧,灵甸镇一带,寒风吹在脸上,跟刀子刮似的。
镇子东头有个不大不小的集市,逢五排十,四乡八里的人都常来这里买卖些家禽、粮食,换点油盐针线。
可是这一年不比往常,灵甸镇驻扎了反动派的人马,据点附近整天价岗哨密布,盘查得严实,而地方民兵这边,在与对方进行着拉锯作战的同时,也开展了防止敌特渗透的严密巡防。
这天大清早,民兵队长周守仁带着他的民兵小分队在牌位镇一带巡查。
这支队伍拢共十二个人,枪不多,土枪、鸟铳凑着用,可个个都是苦出身,做事利索,心也齐。周守仁三十出头,庄稼汉的底子,身子骨结实,一双眼睛格外有神。他领着人正从牌位镇西头往东走,忽然看见前头大路边上,一个穿黑棉袄的汉子正跟一个老头儿嘀咕,那老头儿手里牵着只羊。黑棉袄的汉子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老头儿说着话,眼光总往四处瞟,而且瞟得还不大对劲儿,一看就不大像正经买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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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守仁心里一动,朝身旁的朱明福使了个眼色。
朱明福年纪不大,手脚麻利,见状立刻不声不响地绕到那人身后,那人觉出不对,想走已经晚了。几个民兵上去把这人一带,推进了路边一个姓王的老乡家院子里。
院墙矮,堂屋门也窄,那人被按在凳子上坐下,周守仁不慌不忙开口问:
"老乡哪里来?"
那人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动,说:
"从……从南边来,买羊的。"
可这话说得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
周守仁又问了几个平常话,那人越答越乱,额角上汗珠子都冒出来了。
周守仁手一拍桌子:"你到底做什么的!"那人扑通跪倒,招了——他叫盛龙狗,是灵甸镇据点反动派派出来的探子,专为打探地方部队和民兵干部的动向。
这天晚上,天黑得像扣了口锅。
周守仁和民兵们把盛龙狗带到牌位镇东边一处泥坑棚里,这棚原是看瓜人歇脚用的,土墙草顶,四面漏风。他们将盛龙狗绑结实了,便就地处置了。
动手的是朱明福,一刀下去,那盛龙狗哼也没哼就倒地不动,脖子上血往外涌。
民兵们正要上前仔细查看,天上却陡然变了脸,豆大的雨点“哗啦”一下,劈头盖脸砸下来,风刮得泥棚顶上草乱飞。
周守仁眼见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便招呼大家赶紧撤了。
当天夜里,周守仁翻来覆去睡不好,心里总是不踏实,第二天一大早,他便托了去镇上赶早集的人绕到泥坑棚看看。
没想到,还真出事儿了!
那人回来说,棚边那边没听说死人的消息。
周守仁心头咯噔一下,他立刻派人往灵甸镇那边打听,回信更让他坐不住了——盛龙狗活着,昨夜冒雨爬了回去,眼下正在家里养伤,据说是脖子挨了一刀,没扎正地方,侥幸捡了条命。
周守仁蹲在墙根底下,吧嗒吧嗒抽了袋旱烟。烟锅子里的火一亮一灭,映着他紧皱的眉头。他合上烟袋,把朱明福、尹继高和鲁祥狗三人叫到跟前,说:"盛龙狗这东西不除,回头他准来报仇,咱们民兵的情报、地方上的部署,都得叫他卖给据点里去。这祸根留不得。"
四个人合计定了,必须尽快干掉盛龙狗,当天擦黑便动身。
灵甸镇离牌位镇十来里路,夜路不好走,田埂上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喳喳响。周守仁走在头里,腰里别着一把尺把长的插子,是铁匠老周打的,刃口磨得雪亮。身后三人也都带着家伙。天上一星半点的月亮,被薄云遮着,影影绰绰能看清路。
进了灵甸镇,街面上空空荡荡,两边人家的窗户都黑着。
盛龙狗的家在镇东头一个小巷子里,独门独户,土墙矮院。周守仁凑到门前听了听,里头没动静,试着推门,门从里头闩死了。
他抬头看了看屋顶,低声说:"搭人梯,上屋掀瓦。"
四个人叠成人梯,朱明福头一个攀上去,轻手轻脚扒开几片瓦,露出个洞来。尹继高第二个上去,两人把绳子放下去,鲁祥狗在底下扶着,周守仁紧跟着也上去。屋里漆黑,但能听见床铺方向传来均匀的鼾声。
朱明福第一个顺着绳子往下溜,脚挨着地,屏住气摸到床边。尹继高跟着下来,两人一左一右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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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盛龙狗大概觉出动静,猛地睁开眼,借着屋外透进来的微光看见头顶上吊着绳子,两个黑影立在跟前,吓得嘴一张就要喊。
朱明福手起刀落,插子直直戳进盛龙狗的喉咙。盛龙狗只发出咕噜一声,手脚抽了几下,便不动弹了。
周守仁从洞口探下头问:
"妥了?"
朱明福低应一声:"妥了。"
四个人把绳子收起,重新盖好瓦片,顺着原路下到地面,前后不过一袋烟的工夫。
出了巷子,他们沿着镇边的小路往回赶。
走到街口拐角处,冷不防墙根底下闪出一个人影,灰布军装,斜挎着步枪,是据点的哨兵。
那哨兵显然没看清来人,端着枪喝问:"口令!"
周守仁心里有数,出发前我方在据点里安插的保长沈益范,早就把今夜的口令告诉他了。他不慌不忙回了三个字:"一二一一。"
那哨兵听口令对得上,便把枪口朝下放了放。
就在这一松神的工夫,周守仁一个箭步蹿上去,左手捂住哨兵的嘴,右手插子直捅心窝。
朱明福三人紧跟着拥上,一人抓手,一人按腿,那哨兵连声都没出就倒了。
周守仁从他身上摘下一支步枪,又摸出十来发子弹,往腰里一塞。
四人刚走出十来步,前面又影影绰绰来了几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几个自卫队员。说是自卫队员,其实是附近村子给据点抓来的百姓,穿杂色衣裳,手里杆子多枪少。
这几个人也看见周守仁他们了,愣了一下,却没喊叫。
周守仁看出他们是不得已,便上前低声说:"老乡,我知道你们是给抓来的,身不由己。可你们记住,不能替他们干伤天害理的事。有机会就想法子跑,别在这儿耗着。"那几个人互相看看,都不作声。
周守仁又说:"我们不伤你们,但你们每人匀给我们几发子弹,有吗?"
几个人迟疑片刻,其中一个先解开衣兜,掏出五发,剩下的也都照做,凑了二十来发。
周守仁接过来,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说:"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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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灵甸镇地界,四野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牌位镇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周守仁走在最前头,怀里揣着新得的枪弹,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身后的朱明福低声说:"队长,这一趟总算把这祸害除了。"
周守仁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他心里明白,斗争还长着,今夜里这点子事儿,搁在整个天翻地覆的大势里头,不过是浪花一小朵。可就是这一小朵一小朵的浪花,合起来才能冲垮那帮人的老窝。
回到牌位镇天还没亮,东边天上泛起一丝鱼肚白。
周守仁把缴来的步枪擦了擦,靠在墙角闭眼歇了一会儿。梦里头还是那黑漆漆的屋顶,还有盛龙狗那张惊惶的脸。
可这世上有些事,由不得你怕,由不得你退。他翻了个身,听见外头公鸡叫了第一遍。
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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