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在好几个平台看到了一个帖子，说国内有一位历史学者，履历光鲜耀眼，堪称国内历史学大拿。他是从烟台师范大学起步，一路考入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博士后出站于山东大学，曾任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在国内几乎拥有一切学术光环：体制内职称、荣誉、头衔、课题、话语权等等。可就是这样一位妥妥的顶尖精英，后来移民到加拿大，水土不服了。自己在国内所修的专业、研究的项目，人家不认，最后只能去小区物业做管理员。
人们把这个归因于可能是种族歧视、语言不过关等。但是对不对呢？
作者给出的结论是：他混不了海外学术界根本不是能力问题，而是史观问题、思维方式问题、叙事范式问题。他那一套在国内天经地义、绝对正统的中式历史观，放在国际史学界，本质上就是以观念先行、削足适履的政治历史学，因此与主流史观无法对话、无法沟通、无法立足、无法被承认。
我不知道这个帖子的真假成色如何，但它里面确实说中了一个问题，还是有一点道理，不过也有些偏颇。是的，国内史学界确实存在这样的一个现象：还是用某种史观来套用历史学研究。但历史和人一样，充满了偶然性、随机性和多样复杂性，用一种固有的僵化模式来套用，明显是射箭再画靶子的强行解释。
大多数正统的历史学并不是这样。我们如果拿今天中学历史课本上的那一套叙事范式来揣测大学历史专业甚至博士的研究能力，那显然太小看历史学界的同仁了。当然，中学历史课上的许多名词根本不属于历史学范畴，真正学历史的人也不那样用那些词，而是用专用的历史学名词。
那样先入为主的叙事，国内历史学家犯的最大的错误，可能是以官修二十四史、资治通鉴等的史料和角度来解读历史，而这一范式肯定颇为偏颇。但是，帖子的作者提出的另一个观点也很有意思。他说，抛开官方叙事、情感滤镜，而以权力本质、统治逻辑、底层生存现实、文明博弈规则来审视历史，这样重新读史，就能看懂历史最底层最真实的逻辑。他这段话其实说得还是不错的。
如果我们今天看历史，仍然站在华夏正统的角度来看，那么历史就会显现出外族入侵后被同化、中华文明强大韧性十足、文化自信的刻板印象。事实是，所有的一切冲突，根本就是生存压力、文明冲突、包容调和、强行统治和被迫接纳。历史的本质就是成王败寇，而老百姓面对的是灾难、死亡和流离失所，盘剥与奴役。谈什么“箪食壶浆迎王师”的叙述，基本上都是意淫者的涂脂抹粉。去掉这些滤镜后，历史就是当时所有力量的博弈后形成的新平衡，不管是政权、族群、利益。正义这个词，从历史学来说很残酷，剥开了看，没有谁比谁更正义。
以后世结果推古代历史定性，优先服务现实政治，为当朝皇权服务，而不是还原历史真相——这是历代统治者修史的目的和根本原因。
国际史学界评判历史，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还原当时时代、当时政权、当时族群、当时利益博弈；而中式史学评判历史，永远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服务现代国家统一、服务民族团结、服务正统合法性，所以出现了极具争议的中式叙事逻辑——对于历史上成功入主中原、长久统治并最终融入疆域的古代游牧政权，当代叙事会侧重文明融合、大一统传承，但放在同时代、当事人视角，这就是皇权与皇权的武力征服、族群与族群的血腥博弈；在国际学者眼里，以后世结果倒推古代历史定性、优先服务现实政治而非还原时代真相，这不是纯粹的历史科学，是典型的“历史实用主义”。我直截了当地评价这位博导：你在大学里教的一辈子历史，是政治历史，不是科学历史。
如果学者仍然停留在熟读史料的观念里，没有穷通本质的能力，那就只能是资料搬运工，不是学者。我们大家都知道，中国古代史一般都是后一朝代修前一代，那么它势必要污染数据，强改逻辑，混乱因果，以达到有利于其合法性的目的。如果一个历史学者不能于无声处听惊雷，在不疑处找到疑点，再通过点滴的蛛丝马迹找到合理的线索，交叉印证，还原历史真相，那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历史学者。
如果再套用一套僵死的理论模式来讨论所有的历史变革，那么他肯定就会陷入自己的牢笼中不能逃脱。我们的古代史研究几千年来脱离不了正朔，脱离不了儒家伦理，研究历史不是看清真正的历史逻辑。
站在现代这样一个大的全球化视野下，独立的观点、批判的视角、多元的史观，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文学科说到底还是世界观、历史逻辑、叙事范式、问题意识、文明走向为主要方向来研究。成王败寇是历史的本质，权力博弈是历史的底色，百姓苦难是历史的真相，文明强弱是历史演进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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