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语言

“当我站在通往图书馆前厅的楼梯上，看着观众在真正看清作品前与它相遇。他们先体验到文艺复兴建筑的历史重量感，接着，一道红色的光晕突然打断，那是一处小小的扰动和犹豫。这个瞬间非常精准地浓缩了我的思考：感知往往先于理解发生转变，氛围有时比解释更有力量。”

艺术家莫妮娅·本·哈穆达 (Monia Ben Hamouda，以下简称Monia) 这样解释她在今年的威尼斯双年展展出的作品——《敬火华章》(Fragments of Fire Worship)。这件装置作品因Monia受到宝格丽基金会委托而创作，并从五月开始，持续在威尼斯圣马可国家图书馆和大家见面。

《敬火华章》（Fragments of Fire Worship) 的制作过程

开幕一个半月后，威尼斯双年展进入了另一种节奏。

最拥挤的人潮散去，对于必看展馆和纷争不断的讨论暂告一段落。今年以“小调 (Minor Keys)”为题的双年展，也许正适合在这样的时刻重新进入。

我们在威尼斯找到三个入口：一团在图书馆里燃烧的霓虹火光、一排供奉着虚空的明黄色精子箱、以及一部需要移步换景才能看完的绘画电影。这是第一站，从圣马可图书馆开始。

圣马可国家图书馆外

圣马可广场是威尼斯最热闹的地方，尤其是在双年展的时候。穿过熙熙攘攘、一年四季都少不了的游客，穿过为了展览盛会专程而来的艺术爱好者，在总督宫的对面，上楼梯二层，就是圣马可国家图书馆。

进入前厅，一阵令人晕眩的红光就笼罩着我们，也许是介质过于强烈，四周充满着某种现代的激情——如果在一个当代美术馆，你会说，这是上世纪的激情，但站在有440年历史的建筑里，你会感受到认知的割裂。从大理石楼梯石柱到天顶画，霓虹灯的火焰像电子的伤疤，把空间劈裂成两个时空。这就是《敬火华章》带给我们最初的感受。

《敬火华章》（Fragments of Fire Worship)，2026

《敬火华章》由两件霓虹灯雕塑组成。这是宝格丽基金会成立以来的首个正式展览，作为2026年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的官方平行活动，同期展出的还有意大利艺术家劳拉·法瓦雷托 (Lara Favaretto) 的新作《瞬时之境——图书馆》。

“进入这座图书馆意味着进入一个系统。”Monia在采访中对我们说，她不想与这座建筑和平共处，想在里面放进某种阻力，或者是对抗的成分。总之，这是她刻意制造的张力。

意大利艺术家劳拉·法瓦雷托 (Lara Favaretto) 的新作《瞬时之境——图书馆》同时在圣马可图书馆展出

这种张力的根源，要追溯到图书馆诞生之初的精神底色。

1453年，君士坦丁堡的城墙在奥斯曼帝国的炮火下轰然倒塌，拜占庭帝国陷落。学者贝萨里翁 (Bessarion) 认为，有必要存在一座图书馆，能留存下珍贵的手稿，以保障希腊和拜占庭文明的延续。15年后，他将藏书捐给了威尼斯——寄希望于这个当时最安全的避风港，让文字超越时间而存续。

贝萨里翁枢机主教致威尼斯总督克里斯托弗·莫罗和威尼斯参议院的信，希望捐赠其藏书。

一直到1537年，建筑师桑索维诺 (Sansovino) 终于动工，其间经历穹顶坍塌、建筑师入狱的波折。1588年，图书馆建成，正立面对着总督宫。知识和权力在这里毗邻。

1603年，威尼斯共和国颁布了“法定送存制度”(Legal Deposit)，强制规定威尼斯境内所有的印刷厂/出版商，每出版一本书，都必须向圣马可国家图书馆提交一份副本。这座宣称要“编目并保存一切”的机构，在权力与法制的庇护下，筑起了一座知识的庇护所。然而，在文明的断裂与流亡中，它究竟留下了什么？

1991年出生于米兰的Monia是一名突尼斯裔。她的成长轨迹交织在米兰的现代都市与古老积淀之间。她的记忆里保留着海娜花纹装饰皮肤的触感，也保留着祖母偷偷藏在床垫之间的素描画稿——在严格的伊斯兰传统中，描绘人物形态是被禁止的。

她父亲是一位书法家，她没有继承父亲的书法，转而将其拆解成元素。那些在特定文明中代表神圣、具有绝对方向感的符号，在她的重组下失去了原本的文本意义，演变成一种暧昧不明的、消解阅读的图腾。在阿拉伯语和意大利语的交织中长大的Monia，深感语言制造的误解远多于有效的沟通，当语言失效时，艺术成为了她的一种答案。

《抵抗状态》(State of Resistance)，2026

火在叙事中是复杂的象征：它是启蒙与知识的工具，是筛选与消解的手段，是改变的烽火，同时也是遗忘的载体。当这种不稳定的“火”被放置进一座以“保存一切”为使命的图书馆，其间的针锋相对便达到了顶峰。

图书馆保存时间，火光带走了时间。NOWNESS和Monia聊了聊。

《敬火华章》(Fragments of Fire Worship) 的制作过程

NOWNESS：建在圣马可国家图书馆展示作品对你意味着什么？与在传统当代艺术空间展示有何不同？

Monia：这是一座为了树立权威而建的建筑。在这里，你面对的是一个强大的系统，吸引我的正是这种压迫感。圣马可图书馆的前厅展现出一种坚固、有序、不可动摇的知识形态。我不想只是进行流于表面或和谐的对话，我需要通过“张力”来创作。我的介入更多的是从侧面激活它——引入一种微妙的干扰，丰富它的纪念意义。

这正是它和传统当代艺术空间的区别。传统美术馆倾向于消解语境，让作品显得独立自主；而圣马可图书馆自带强烈的意识形态和历史记忆，它拒绝中立。在这里创作，对于场所的思考在于如何在既有的权力结构内部工作，同时又不被它的逻辑同化。

《敬火华章》(Fragments of Fire Worship) 的制作过程

NOWNESS：《敬火华章》中对于霓虹灯与文字的运用指向对20世纪60年代机构批评的致敬与批判。那些过往的艺术运动对你今天的创作意味着什么？

Monia：每种创作都无法脱离它所继承的艺术语言。机构批评确实是我的谱系之一，它揭示了“中立”的虚构性，让我们看到机构如何塑造感知和价值。我常把艺术史看作一种雕塑材料：它不是固定的，而是可以被切入、重组和置换的。

但我今天面对的条件更复杂。机构不再只是一个可以从外部对抗的铁板一块，它本身就充斥着矛盾——保存与排斥、关怀与打击并存。因此，我不想做纯粹的否定或批判，而是想栖居在机构的内部矛盾中，通过“张力”来重组感知。

《敬火华章》就是在这种张力中运作的。霓虹灯在这里变得更轻盈、更像幽灵。它不同于我早期作品的沉重与物质过剩，更接近发着光的存续体。它肉眼可见却难以被定义，既诱人又脆弱。

《附言》(Post-Scriptum)，2025

NOWNESS：作为参展艺术家，身处威尼斯是什么感受？是否有某种特定的氛围、某次相遇，或某个你目睹的瞬间，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Monia：在威尼斯，没有什么是完全稳定的。这座城市承载着压倒性的历史密度，但同时又似乎总在面对濒临消失的担忧。这种张力贯穿了整个项目。

一个难忘的瞬间是：我站在通往图书馆前厅的楼梯上，看着观众在真正看清作品前与它相遇。他们先体验到大理石带来的历史重量感和文艺复兴建筑的纪念意义，接着，一道红色的光晕突然打断了这种连续性，那是一处小小的扰动和犹豫。这个瞬间非常精准地浓缩了我的思考：感知往往先于理解发生转变，氛围有时比解释更有力量。

上：《全食路径》(Path of Totality)，2025–2026

下：《中央大厅装置》(Kunstraum Barth)，2025–2026

NOWNESS：你如何看待今年的主题“小调”与你的作品之间的联系？

Monia：这个项目是和宝格丽基金会合作的平行展，不在主展区，这反而给了我极大的自由，让作品能按照自身的内在逻辑生长，而不是强行靠上策展主题。

如果说作品和“小调”有什么交集，那也是结构性的，而非刻意为之。我的作品向来不追求清晰和果断的宣示，而是通过碎片、不透明和局部感知来呈现。如果“小调”指向的是一种专注于次要叙事、层叠交织、让意义保持悬浮的注意力模式，那我的作品确实高度契合。但这并非我对主题的迎合，而是我创作中本就存在的立场。

雕塑作品《未译片段I与II》(Untranslated Fragment I and II)，2025

NOWNESS：你目前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你如何在作品中或以其他方式回应它？

Monia：此刻，我最关心的是关于未来的想象——或者说，现在去想象未来有多困难。在这样一个充满复杂问题的历史时刻，艺术还能做什么？

《短暂的黑暗、火焰与路障 XVI》(A brief period of darkness, flames and barricades XVI), 2026

NOWNESS：这次委托创作来自宝格丽基金会，而你此前也获得过MAXXI-宝格丽艺术奖。在这段关系中工作，是否改变了你创作这件作品的方式？ 更宏观地看，你如何看待宝格丽与当代艺术的互动？

Monia：宝格丽的支持没有改变作品的内在逻辑，它提供了作品得以诞生的现实条件。或许，正是得益于这种信任，才让这件作品能够以一种更加纯粹的方式呈现出来。

对于艺术家而言，时间往往是最稀缺的创作材料。没有充足的时间，艺术研究就面临着坍塌为纯粹商品生产的风险。有价值的支持，除了提供资金支持或曝光度，更多的是提供艺术家承担冒险的底气、在更高复杂性中工作的可能、保持作品悬而未决的自由，以及让一种创作实践随时间自然演进的完整周期。对我而言，最珍贵的支持，是为“蜕变与转化”创造条件，而不是为了追求稳妥。

Monia 与《敬火华章》(Fragments of Fire Worship）

受2026威尼斯双年展 “小调” 启发，我们寻找休息、冥想和重新看见自己的方法。人可以和树的脑电波同频吗？当轮椅与身体合二为一，边界是否被重新定义？如果无人机能飞过田埂，人们还为何要向天空祈祷？为什么要关注纪录片？它有什么值得去爱的？在下一幕开始之前，要如何小憩片刻？你上一次什么都不做，是什么时候？NOWNESS 2026 夏季刊，只邀请你深呼吸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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