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被踢出六氟化钨后，韩国才发现自己也没上桌

作者｜石燕红

编辑｜周远方

最近网上传得最凶的一个说法是：中国不光把日本的钨断了，连韩国也一起被波及。

流传最广的版本里提到，中国对韩国的钨粉出口从3月的几十吨骤降到4月只剩1吨。随后又衍生出一个完整故事线：韩国企业把从中国进口的高纯钨粉转卖给日本，中国启动穿透式溯源审查后发现了这条链路，于是直接收紧对韩出口。

这个说法之所以传播得这么快，一个重要原因在于他符合很多人对当前产业链博弈的想象。钨粉是生产六氟化钨（WF6）的核心原料，而六氟化钨又是先进半导体制造的重要特种气体。中国掌握着全球绝大部分钨资源和高纯钨粉产能，日本拥有传统特气优势，韩国则聚集着三星和SK海力士这样的芯片巨头。三者天然就在同一条产业链上。

从公开信息来看，目前最明确受到影响的仍然是日本环节。市场关注的焦点主要集中在日本六氟化钨供应体系以及相关企业的原料获取问题。与此同时，韩国也频繁出现在讨论之中，因为韩国本身既是钨粉进口国，也是六氟化钨的重要生产和消费中心。行业内长期存在一种担忧：如果日本获得原料受限，那么韩国是否会成为替代通道；而如果中国未来进一步强化最终用途审查，韩国又会不会受到连带影响。

事实上，韩国企业在这条产业链里的位置一直有些微妙。上游资源不掌握在自己手里，下游客户却是全球最大的存储芯片厂商。无论是SK集团体系还是Foosung等韩国特气企业，都高度依赖外部钨原料供应。对于日本来说，韩国可能是替代来源；对于中国来说，韩国又是需要重点观察的中间环节。

所以真正值得关注的，未必是某个月份到底是不是只剩下“1吨”，而是随着关键矿产和两用物项出口管制不断升级，过去那种“资源在中国、材料在日韩、芯片卖全球”的东亚半导体分工模式，正在出现越来越明显的裂缝。

而韩国之所以不断被拉到台前，并不是因为他是这场博弈的主角，而恰恰是因为他夹在中国资源、日本材料和全球芯片制造之间，处于一个最尴尬、也最容易被放大的位置。

链条断裂：日本断供后，韩国“补位”忙

几十年来，六氟化钨的产业一直维持着一种结构：中国提供矿产以及生产的高纯度钨粉，日本公司将这些钨粉转化为六氟化钨气体，最终被三星电子、SK海力士和中国台湾台积电等公司消耗掉。日本和韩国拿走了这条产业链上绝大部分的附加值和产业利润。

今年1月，中国开始收紧对日本钨相关物的出口，这条链条开始断裂。数据显示，从今年2月到4月，中国对日本的高纯钨粉出口，连续三个月记录为零。

4月初，媒体报道日本两家企业——日本的关东电化和中央硝子——对供应商发出的警告。通知三星电子、SK海力士、DB HiTek等韩国半导体厂，原料供应要出问题。

三星和SK海力士80%的六氟化钨依赖日本 ，一下子供应商拿不出来，韩国业界瞬间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首先是抢产能。韩国本土也有六氟化钨生产企业，且生产的还不少，光SK Specialty和Foosung的年产量，大概每年就有2900吨。

据报道，SK Specialty已经跟三星签了一份长期合同，每个月供150吨。Foosung也启动了跟中国中船特种气体的认证流程，目标是从8月开始大规模进口六氟化钨。

一种新的六氟化钨要进晶圆厂，认证通常要十八个月以上，因为纯度差一点点，可能就报废几百万美元的晶圆。但现在是火烧眉毛，据说韩国直接压缩了一些环节，甚至直接跳过。

第二个动作是涨价。SK Specialty和Foosung已经通知三星、SK海力士、DB HiTek这些客户，今年的合同价要涨70%到90%。

需要说明，这个涨幅不是趁火打劫，是被上游逼的——做六氟化钨的原料， 高纯钨粉，价格已经疯了。在荷兰鹿特丹交易的钨中间体APT，现在每10公斤报价2800到3200多美元，比年初涨了近3倍，比2025年初的400美元，涨了超过8倍。原料涨这么多，气体不可能不涨。

第三个动作，是政府出面。韩国产业通商资源部，已经紧急召开了“六氟化钨供应检查会议”，盘点库存、评估替代方案。

把这几件事连起来看，我们就比较容易看明白了：日本退出后，韩国有受到影响，但相关企业立刻补位、签长约、谈认证、涨价，政府开会兜底，反而是一种“渔翁得利”的状态。

韩国市场也是这么认为的。日本退出的全球四分之一产能，韩国正好接盘，独享增量——韩国甚至一度被当成这件事里最大的赢家。

但这幅从容的画面，建立在一个谁都没明说的前提上。我们把这个前提挖出来，事情就变味了。

没明说的前提：韩国接盘的底气，是中国给的

韩国为什么能这么从容地接盘？

因为他本来就强。六氟化钨这条链，全球能稳定供货的主要就是中国和韩国，日本欧洲是配角。SK Specialty一年2000吨产能，Foosung 900吨，大概也能消化全球需求的两到三成。客户多，渠道也多，海力士本来就从SK Specialty、Foosung还有中国的派瑞特气几家分着买。这是真本事。

可问题出在更上游。

六氟化钨的成本里，六到七成是高纯钨粉。韩国媒体说得很清楚，SK Specialty和Foosung也依赖进口钨粉进行气体生产，主要进口国就是中国。

和日本相比，韩国境内是有钨矿的。1916年，韩国在江原道发现桑东矿，20世纪60年到90年代，该矿一度成为全球最大的钨矿之一。但到了1994年前后，这座矿就因为竞争不过停产关了。

现在钨这么热，韩国就想重新开采这座矿。但不好意思，这座矿已经不是韩国的了。2015年Almonty收购了Woulfe Mining Corp，并通过全资子公司AKTC持有桑东矿100%权益，推进矿山复活计划。今年3月，桑东矿选矿厂正式竣工并完成一期调试，时隔32年重新生产。

Almonty多次在公开平台说：桑东矿要服务美国国防工业供应链；配合美国2027年后非中国钨采购要求。

所以这座矿从身份上来说还有点特殊。地理上属于韩国，控制权属于加拿大公司Almonty，战略用途主要面向美国和美国的盟友供应量。韩国想要自立门户有点难度。

而且从钨矿开采到APT、钨粉、碳化钨等中游加工环节，韩国还是高度依赖中国。所以韩国做气体的本事再大，第一道原料，还得卡在中国。

这就是那个没明说的前提：韩国当下能接盘日本，靠的是中国愿意继续把钨粉卖给他。

他和被断供的日本，在最上游吃的是同一条供应链。他接日本的盘，但原料来源跟日本是同一个。

那他为什么没跟日本一起被断？韩国的产业媒体说得很明确：中国的管制到目前为止主要针对日本，韩国还能继续进口，这是一个地缘政治的选择，不是市场自己跑出来的结果。

翻译过来就一句话：韩国能接着做这个生意，不是因为他强到不可替代，是因为中国此刻还让他做。

更关键的是，中国在这场博弈里扮演的角色，早就不只是原料供应商。

行业数据，中国的中船特气的六氟化钨产能已经做到2000吨、纯度到6N级，产品进了全球芯片厂的供应链；过去两年，中国六氟化钨的国产化率，从很低的个位数占比升到了超过65%。也就是说，中国不只攥着原料这头，成品这头也在往上走。

到这一步，韩国那个左右逢源的位置，就尴尬了。

他过去能两头通吃，靠的是原料这头和同盟那头互不相干——左手从中国买料，右手在美日韩半导体同盟里待着，两边都不耽误。可一旦规则变成“对日定向”加“追问最终用途”，这两头就被强行连到了一起。他的原料来自被管制的一方，他的安全同盟站在对立的一方。过去“两边都不得罪”赚的钱，现在变成“两边都得表态”的风险。

温水煮青蛙：韩国最怕的，不是断供，是“追问”

开头提到的“韩国转口被抓”的叙事，为什么这么受欢迎？因为他描述的，正是韩国最怕的场景——你还想继续两头通吃，但握着原料的那一方，完全可以质问：你这批货，到底流到哪儿去了。

韩国这个位置本身有套利的空间，这是真的，但他想坐稳这个位置，就有点难。

2019年，日本对韩国三种关键电子材料：氟化聚酰亚胺、光刻胶和高纯氟化氢实施严格出口许可制度，当时韩国对日本依赖度极高，部分材料进口占比超过90%。

短时间内，韩国芯片产业吃了大亏，之后韩国开始砸钱搞“去日本化”，而且也搞成了——他今天在六氟化钨上这么强，就是那次逼出来的本事。

但这两次有本质的不同：2019年日本卡他的是技术，技术差距能砸钱追，韩国追上了；这一次卡他的不是技术，是他使用的原料来自哪里、能不能一直拿到。这两样，砸钱追不上，唯一底气桑东矿，自己还说了不算。

韩国一部分产业媒体同样在追问这个问题：日本会因为原料短缺停产，那韩国凭什么觉得，明天的自己能躲过去？

有人把这个过程比作温水煮青蛙——先是价格波动，然后是交货变慢，接着是一批一批地限量，最后某一天你发现，核心原料已经见底了。

这才是这件事真正的看点。日本没有选择，规则一变，他没有退路，原料断了就是断了，只能通过回收废钨勉强度日。韩国不一样，他有腾挪的空间，产能大、客户多、本土矿在重启、政府也开了会——他不是受害者，但也不是赢家。他是夹在中间那个被慢慢挤的人。他的本事让他占住了中日之间一个左右逢源的好位置，可这个位置能不能存在，他自己说了不算。

结语

韩国在六氟化钨产业链上的尴尬，不是今天才有的，但今天的博弈把他放大了。他的产能让他能够接住日本退出的市场，但这个位置能不能坐稳，并不由他自己决定。他能继续做这个生意，不是因为他强到不可替代，而是因为手握原料阀门的那一方此刻仍允许他做。

这不是一场“赢家通吃”的博弈，而是一个关于结构性脆弱的注脚——在关键矿产的全球供应链上，产能可以追赶，技术可以突破，但原料的源头一旦被卡住，所有下游的从容都只是暂时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