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旅居美国的八十岁老人眼里的《主角》

作者是一位网名PT的八旬老人，长期生活在美国，身在异邦但心系中华。我因为写了几篇小文被他欣赏，遂成忘年交。下文是他在微信里与我交流的文章，我只是将其稍稍整理了一下。以下是正文。

我花了些时间，把48集电视剧《主角》一集不落地看完了。这确实是一部值得回味的好剧，它不仅仅是在讲秦腔名伶忆秦娥的半生浮沉，更是在讲述现代文明与传统文明冲撞下的必然宿命。

整部剧给我最深的感触，是那种无法抗拒的“没落感”。这不仅是秦腔的困境，也是我所熟知的美国社会的缩影。就像古典音乐在美国日益式微，甚至未来可能被AI挤压生存空间一样，中国的京剧及各地的传统戏曲，都在经历着《主角》里秦腔所经历的故事。剧中的许多衍生小故事和次要情节，显得尤为生动且有血有肉，它们共同构建了一个时代的标本。

从开篇反复响起的背景音乐《XX主义好》，到剧终胡三元和花彩香在大雪天被困于秦岭山区，那辆改装过的三轮车因缺少足够的电瓶而失去动力，歌声也随之戛然而止。这不仅仅是剧情的留白，更是一种隐喻：因为“根本就不好”了。

剧情的设置充满了文学性的隐喻。比如传统戏舞台的崩塌，压死了团长和宋师傅，忆秦娥也因此遭受心理创伤，五年无法登台。这舞台的坍塌极具象征意义，观众完全可以自我发挥想象——那是旧时代艺术载体的崩塌。电视剧在原著基础上进行了合理的再创作，虽然更改了许多人物和情节，但这正是为了服务于影视市场的表达，不仅保留了文学性，更增添了现实的粗砺感。

故事跨越了漫长的时空。起初，县剧团大院里回荡着《XX主义好》，团长黄正经、花彩香的丈夫张光荣、保卫科长、厨房大厨，这些人都像是时代的“常数”，是那个年代避不开的道具。然而，“变量”终究到来了。四人帮倒台、温饱问题解决、秦腔审美从《李铁梅》回归古装戏，再到改革开放带来的现代物质文明——饮用水、建筑业、西式酒吧文化，以及民众对金钱的赤裸追求。所有的变化都在不知不觉中进行，却又理所当然。

《主角》试图弘扬民族传统戏剧，但也残酷地告知观众：在如今的大时代，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时代不会停留，它一直在前进。结局里，热爱秦腔的花彩香和胡三元，守着那辆没电的三轮车，在漫天飞雪的秦岭山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们靠吃秦腔这碗饭，举步维艰，前途渺茫。哪里还有观众？这就是故事表面的结尾，也是现实的结尾。

电视剧的深刻之处在于，它引导观众思考：秦腔及所有传统戏剧的没落，决定因素就是“时代变了”。如果大环境不改变，坚持努力只会与现代社会的进步发展脱节，最终陷入风雪交加的困境。衣食温饱，对金钱的追求，才是生活的主旋律。

剧中的人物刻画非常成功。时代的变迁将人的异化体现得淋漓尽致：花彩香的儿子张浩花言巧语掏空母亲积蓄买房，还劝母亲住到胡三元家；酒吧老板直言买个音响放录音就能省掉乐队开支；忆秦娥的同乡为了争角色向小报造谣诽谤。但在这些变迁中，仍有不变的情感：花彩香和胡三元的终身相守，刘红兵对忆秦娥的痴迷，以及封消消、楚嘉禾之间严肃的初恋，都颇具严肃文学的魅力，不同于现代生活的随便与逢场作戏。

故事的最后，忆秦娥虽然从悲痛中走了出来，决心培养宋雨成为下一代名伶，传承秦腔，但在我看来，她和这一切都是没有未来的。这正是电视剧比小说更残酷的地方——他们生活在一个未知的未来之中，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未来。

这让我想起美国电影《乱世佳人》。郝思嘉历经战争，女儿死了，爱人白瑞德离去，她双手空空回到塔拉庄园，却看着夕阳说出：“Tomorrow is another day!”（明天又是另一天！）。那是充满了希望的结尾，观众相信她会去追寻新的生活。

可是《主角》里的忆秦娥，失去了儿子和丈夫，爱情已逝，她只能拾起秦腔重操旧业。但这只是一个小众文化，维持成本居高不下。现实中的民众忙于生计，甚至面临“灵活就业”的窘境，哪来的闲钱买票进剧场？

大环境正变得愈发严苛。全球化、地球村的口号已经不灵了，现在的东大国某种程度上退化成了一个封闭的“厉X国”。没有开放的环境，没有人口的自由流动，哪来观众去欣赏秦腔艺术？欧美的游客从不吝啬于去夏威夷看草裙舞，去太平洋小岛看原住民的舞蹈，那是因为经济发达，民众才有余力雅俗共赏。

一切都是经济，一切都是钱。钱是社会运转的润滑剂，滚滚向前。《主角》没有拔高，没有脱离现实，而是恰到好处地指明了风雪弥漫处——那是何处？那是被时代列车抛下的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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