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失踪的女人

失踪的女人

李昌浩

书慧正端坐在公司的电脑前，整理着一系列令人头痛的数据。这时手机响起，她下意识拿起，是姐姐打来的电话，姐姐说，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父亲被诊断为肝癌。姐姐的声音低沉，湿漉漉地仿佛浸满了水。

犹如晴空霹雳，书慧拿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中，这时大脑一片空白，似乎有一股冷气，从头顶穿透到脚底。当书慧缓过神来，忙在电脑上搜索有关肝癌的治疗方案，还好父亲是体检时发现肝癌的，早期发现手术还可能控制住症状的扩散，书慧的心情稍稍缓和了些。接着书慧向公司请了假，开了多半天车回到了家乡小城，她带着父亲母亲和姐姐，去了市里一家口碑较好的医院。

父亲被推进手术室的刹那，一家人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书慧看那些等待的家属中，大多像她那样坐立不安，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有的低头看着手机，有的低声谈论着什么。临近 12 点，书慧和亲人们的眼睛都盯着手术室的门，简直是眼巴巴的。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总算打开了，医院的推车上睡着尚处在昏迷中的父亲，只见他衰弱得像一棵蔫了的庄稼，亲人们紧绷的神经稍稍缓和了些。书慧和家人立刻围拢过去，仿佛久别重逢。幸运的是，手术做得很成功，父亲也渐渐恢复了神志，书慧、母亲和姐姐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们在病房里忙前忙后，书慧陪着父亲熬过最艰难的时刻，一周后她决定要回公司上班了。临别的晚上，书慧请了一家人去豪华餐厅聚一次餐，大家有说有笑，她不停地给身旁的母亲夹菜，母亲笑着说书慧小时任性的小事，语气里夸赞她现在有出息了，空气里飘浮着好闻的菜香酒香，还有一种来自家庭温暖的气息。

吃过晚饭，母亲脚痛，姐姐带母亲先回旅馆了。书慧说她换洗的衣服，还放在车里，你们先上去，我去地下车库拿一下东西就上去。书慧打着饱嗝，口腔里弥漫着葡萄酒的气息。

书慧手里晃荡着车钥匙，一副漫不经心悠闲的模样走进地下室的车库，车库的灯光有些暗淡，给人以空旷迷离的感觉，车库异常安静，和街上的喧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书慧左转右转找到了自己的车子，然后打开后车门，猫着腰去拿放在车后面的一小袋衣服。这时忽然有个人把她推进车里，书慧回头，发现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男人清瘦，用一把雪亮的匕首对着书慧，低低凶凶地说：交出车钥匙！敢呼喊就杀了你！书慧立时毛骨悚然，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她，她机械地交出钥匙，钥匙扣上的卡通小熊憨憨地看着她，书慧这时脑子像打了死结，木偶一般。陌生男人快速地坐在驾驶座上，拧动钥匙发动车，很不熟练地驾驶着，有些横冲直撞的感觉。书慧坐在后车座上，车子飞快地开出地下车库，却不小心撞到升降杠上，只见陌生男人神色里透着慌张，忙调转车头。

快一个小时了，姐姐一直不见妹妹回旅馆，就打书慧的手机，但是手机一直没人接，姐姐有些隐隐地不安，后来再打书慧的手机，却是关机。母亲预感不好，拉着姐姐去地下车库去找书慧。两人来到她的停车位，但是人车都不在了，母亲吸了一口凉气，两人又回到酒店去找，想也许书慧又回到了酒店，有东西忘在那里了。但是酒店也没有书慧的踪影。

（二）

姐姐打电话给书慧的老公徐远，打了几次竟没人接，滴滴声像断了线的珠子。夜里，姐姐牵着母亲的手满大街寻找书慧的车子，凌晨 4 点多徐远才打来电话，问姐姐有事吗？声音里有着睡眼惺忪的味道。姐姐说，书慧莫名其妙地不见了，也联系不上，我们找了一晚。徐远详细询问了情况，然后说：赶紧报案！徐远的声音像失了火般，他不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这样。

徐远这时正和唐小曼在一起，唐小曼的头发水藻般散乱在枕上。唐小曼是书慧在健身房里认识的朋友，两个女人都爱美爱健身，隔三岔五地相遇，彼此熟悉了，她们喜欢一边健身一边聊天。唐小曼说，女人要爱自己，连自己都不爱的女人，男人怎么会爱你。书慧说，我们女人不能活得没有自我，活成黄脸婆是一种失败。唐小曼哈哈大笑。两人健身后一起去吃烧烤，唐小曼说，辣一点才有味，唐小曼有滋有味地吃着孜然羊肉，额头都冒出了汗，她大喊过瘾。唐小曼是那种爽直的女性，爱说爱笑，一样的话，她会说得幽默风趣。书慧相对唐小曼就来得温婉些，安静些。

唐小曼带老公王涛，书慧带老公徐远，四人常在周末聚会，或卡拉OK一番，或一起摸摸麻将，这是他们对平时紧张生活的一种调解，就这样徐远和唐小曼熟悉了。徐远是爱书慧的，徐远第一次见到书慧，就感觉她是自己生命中的另一半，两个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废话，一天不见就觉得像少了什么，爱如大火般熊熊燃烧，不久，两人很快结婚了。

但是婚姻生活久了，爱的潮水渐渐退去，有一种左手握右手的麻木，日子简直过得白开水一般，无色无味，玫瑰也变成了蚊子血。男人天生就喜欢刺激，就喜欢征服，就这样，徐远和唐小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在了一起，唐小曼和书慧是完全不同的女人，那种新鲜让徐远感觉像换了一个在海边的城市居住。徐远内心深处还是爱书慧的，他不想破坏自己家庭，唐小曼也不想破坏自己的家庭，两个人似乎像生活在水底的鱼，都想出来透透气。

一天晚上，两人把车子开到湖边，湖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鸣叫，夏天似乎到了该收梢的时候。他们坐在湖边感受着夜的清凉，身边有徐徐的微风，说不出的惬意。徐远很自然地搂住唐小曼的肩膀，彼此能听到对方的喘息声，徐远低下头温文尔雅地吻了一下唐小曼，唐小曼似乎闻到了青草的气息，唐小曼对着徐远说，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徐远俏皮地说，好闻让你闻个够，唐小曼笑了，笑声像水波般一波波散开，徐远身上的火苗似乎被点燃了，他低下头吻住唐小曼，两人吻得天昏地暗，然后就吻到车上了。草丛里的虫子在幽幽地鸣叫，车里的唐小曼这时也变成了一只会叫的虫子。

两个人只想着这一次在一起，以后不聚了。但是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像一辆刹车失灵的车子，好像不是受意志控制的。徐远和书慧的感情似乎变得更好了，唐小曼走进他的生活，似乎成了他的生活调料。书慧说，徐远，你今天早回家做好晚饭等我，我要加班迟一些到家。徐远说：好！他早早下班去了超市，买了大虾，买了西红柿和秋葵等，这些都是书慧爱吃的。

徐远系上围裙，嘴里哼着歌，是周深的《大鱼》：你飞远去，怕你离我而去，更怕你永远停留在这里，每一滴泪水…… 这首歌曲子无比的深情，徐远似乎感知到这种无边的深情。他一边洗菜切菜，一边忙着锅里，忙上忙下，他想书慧吃到他做的饭，一定会很幸福的。徐远爱书慧，现在这种爱，应该说相濡以沫的亲情更合适，结婚时间长了，爱情远了，亲情近了。

书慧回到家，包往沙发上一甩，就转身去卫生间洗把脸。书慧洗脸洗得很用心，似乎要把一天的疲惫洗去。书慧一边抱怨上了一天班真累，一边说，徐远，你的厨艺大增，我看着大虾就想吃。说完书慧拿起筷子，稳稳地夹住一只红彤彤的大虾，放进嘴里，一副很享受的神色。

徐远看着书慧，说，好吃吧！徐远系着围裙，一副居家妇男的模样，说酱猪蹄很快就好了，回头你要好好犒劳我。书慧瞟了一眼徐远，漫不经心地嘴角轻轻笑了一下，未置可否，书慧的注意力好像全集中在美味上。徐远关心地问书慧，要不要来点红酒，书慧点点头。徐远从柜子里拿出高脚酒杯，红酒倒进玻璃杯里，有一种飘忽的迷离与高贵。

（三）

徐远接到姐姐的电话后，胡乱地穿上衣服离开宾馆，唐小曼睡得像一只熟透的柿子，徐远留下纸条，轻轻地关上了门。他风尘仆仆赶到书慧所在的城市昆城，这时徐远真切地感受到他是爱书慧的，书慧好像他身上的一根肋骨，书慧莫名其妙地失踪，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慌，这种恐慌像雾一样笼罩着他。唐小曼关心地发来短信，但愿书慧不会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冷静，注意安全。这时的徐远已无心回复唐小曼了。

徐远问姐姐报案了吗？姐姐说，一直忙着找，还未来得及报案。徐远这时就拿起手机，匆匆报了案。警察分析，如果这是一起图财的绑架案，一般来说在受害人失踪一两个小时内，绑匪就会向家属提出赎金的要求。但是时间过去差不多 12 个小时了，书慧的全家并没有收到任何相关的信息。全家人焦急如焚，一夜未休息脸色都异常疲惫，母亲忽然觉得一阵眩晕，她颤颤地扶住了墙，姐姐忙带母亲去附近的小医院挂了点滴，她怕母亲坚持不住会倒下。

姐姐眼里蓄满了泪水，她看了一眼徐远，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徐远一边稳住自己的情绪，一边安慰姐姐说，书慧不会有什么大事的，她经常去健身房，一般人轻易伤害不了她的。徐远说最后一句话时，明显在发颤。这时时间显得那样漫长，像雨季的水一滴滴，绵延无尽头。一家人都在眼巴巴地等待警方的消息，每一个电话响起，他们似乎同时会弹跳起来。

姐姐问徐远，你那边工作要紧吧。徐远说，我临时请了两天假。一直等不到警方的消息，姐姐让徐远先回去，有事电话联系。

徐远回到家里，打开书慧的电脑，翻看她的聊天记录，他想，这样也许能找到一丝线索。在聊天记录里，没有发现书慧的异常，大多是谈论工作中的问题，有的是谈生活中的琐事。徐远翻开一个文档，里面竟是书慧写的日记，徐远不知书慧什么时候开始有记日记的习惯。徐远仔细地看着，他忽然感觉到书慧的心情有些抑郁，也许她是通过写日记来排解自己郁闷的心情。

日记中写到：我深深厌恶像西瓜一样，表里不一的人…… 徐远读着读着，心里冷飕飕的，像似有条蛇钻进他的身体内。他怎么也想不到，书慧竟然知道他有外遇的事，书慧表面佯装不知平静如水，而内心隐忍着痛苦着，不说出来，她只是不想破坏自己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小家庭。书慧也感觉到徐远是爱她的，她矛盾着挣扎着。徐远不由想到一种叫马缨丹的野生植物，远望酷似奇花盛开，近看才发现美丽的外表下，不过是些满布着的荆棘。

看似平静的婚姻生活里，却是暗流涌动。表面上生活得很幸福的一对夫妻，各自都有着自己的事业，但是生活日复一日，趋于平淡，他们平时也很少沟通。徐远怎么也没有想到，书慧像一个出色的演员，她的不动声色，她的佯装无所谓，只是用健身和日记来释放自己内心的愤怒，以努力获得一个平静的外表。

有一句话说得好，家庭有时是庇护所，有时也是战场，婚姻中也处处隐藏着暗礁。吵架有时是一种沟通交流，吵架的婚姻还是有希望的，可隐忍与沉默，是无形的杀手，最终有一天会爆发。我们相信爱吗？我们在婚姻中能得到安全感吗？我们信任对方吗？

现实中似乎每个人都是不可触碰的，无法被看透，每个人都是多面性的，我们无法说真正了解一个人。婚姻是一门艺术，无法说清，无法定义，无法拿捏。

（四）

第三天，警方在郊区一个小树林里，发现一辆被遗弃的车，像一个死亡的巨大的甲壳虫。这辆车经过多方验证，就是书慧失踪的那辆车。但是车子右前轮胎受到严重损害，像是被什么故意扎了一个洞。书慧并不在车上，车的后座上有明显的血渍，警方在车里发现了男人精液、染血的高跟鞋以及树叶，像电影里犯罪后的种种迹象，这也意味着不好的征兆，书慧在和罪犯搏斗过，她很可能不是罪犯的对手。书慧的家人意识到，她活着的希望可能很渺茫了。

警方在调查过程中，一名附近的巡警提供了一个线索：他当时正在值勤巡逻，看到路边停了一辆车，于是上前查看，车里坐了一男一女，他以为是在谈恋爱。巡警说，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这里不可以停车，男人回答说：这是我的女友，我们正在商量家人的事情。巡警说你们开走，他的眼神瞟到车里的女人，女人长相俊美，但脸上是不安的神色，她双手合十，现在回想起来仿佛在求救一般，当男人回过头来，女人立刻收敛起自己不安的表情。

男人关上车窗，发动汽车一会儿不见了踪影。

后来警察在不远处荆棘丛生的沟里，发现了书慧和一个男人的身份证，男人名叫韩一冰，也许这是罪犯仓促逃跑留下的证据。但后来警察发现这个韩一冰的身份证是假的，这并没有难倒警方，后来他们经婚姻登记处等多方调查，这个人真名叫韩水。韩水是一名洗车工，韩水外表并不是穷凶极恶，甚至脸上时常带着微笑，他有一个开小店卖生活用品的妻子，和一个三岁的儿子，这是一个看上去幸福的家庭。韩水看上去温和友好，邻居说他平时乐于助人，并没有犯罪前科。

当韩水被捕后，审问时，他态度非常强硬，一改平时温和的笑容。韩水要求警方拿出确凿的证据，要不然他就指控警方非法拘留公民。当警方在他家里搜到带血迹的牛仔裤时，韩水不再说话了，低下了头，像晒软了的柿子。

最后，承受不住压力的韩水，只好坦白交代了整个犯罪过程。那天晚上韩水正在地下停车场茫然地遛达，当他看到一头长发漂亮的书慧打开车门，弯腰在车里拿什么，裸露出圆润的后背。韩水不由地心念一动，就偷偷快速地走过去，将她推进车里，然后迅速地开车逃离。在逃离途中，车子好像轧在一个碎玻璃瓶上，于是车子的右前胎就爆了，他勉强把车开了一段路，停在一个较为偏僻的树林旁，然后强暴了书慧。之后他锁上车门，看书慧昏睡过去，他也渐渐睡着了。当他醒来时，却不见书慧的踪影。他害怕了，匆忙中逃离了现场。

韩水的妻子和邻居们，谁也不会相信，表面温和的韩水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他也从没有过犯罪的迹象。韩水的妻子关了小店，她带着儿子永远地离开了韩水。

犯罪心理学家分析，这种类型的犯罪者，既不像狰狞的犯罪分子也不像变态，在他的思想和情绪里，这种幻想会一直循环并恶化，反复地幻想幻想，直至本人无法控制，接着犯罪行为就出现了。一旦做了之后，他就会获得生理和心理上的极大满足。当他之后回到家里和社会上，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然后继续重复幻想，当上次犯罪的刺激及愉悦感渐渐像潮水一样退去后，他又会再次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从而再次犯罪。

书慧到底去了哪里，已有一个多月没有回家，母亲不停地在家里烧香祷告。

徐远不停地发寻人广告单，他很后悔自己的行为，唐小曼来找他，他一脸痛苦地婉拒了她。他深深地感到书慧在他生命中的重要性，他也真切地体会她流血的心，徐远多么期望书慧能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他亲自对她说：书慧，我错了，我以后会好好地用心珍惜你。

徐远跑到书慧出事的小树林，他扶着一棵树，沉默了许久。当他抬头望阴沉的天空，发现树的叶子多像鸟的羽毛，一只不知名的小鸟飞来，大概发现树下有人，停了片刻又拍打着翅膀飞向了远处。这时一场细雨飘落，像一场薄雾笼罩着周围的一切，徐远眼里也飘起了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