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之下60岁母亲被毒蛇咬伤身亡背后：附近无证养蛇场被冲垮大量蛇出逃，老板否认是他的蛇伤人｜红星深度

毒蛇咬住陆翠连的脖子，她伸手去拔，又被咬到手。这一幕，丈夫韦先生亲眼所见。 9月7日，广西横州市云表镇邓圩村，洪水退去两个月，陆翠连已下葬一个多月。她家那栋三层小楼，还是洪水退去后的样子。 7月6日，洪水漫进村子。一处无证养蛇场被冲垮，蛇群随水四散。当天，陆翠连在家中被剧毒眼镜蛇咬伤，丈夫韦先生被冲走一百多米，抓住一棵树活了下来。家中，只剩下她一人。洪水之下，路断了，信号断了，人出不去，救援进不来。7月7日下午，众人接力将陆翠连送抵医院，还是没能把她救回来。

那条咬人的眼镜蛇，随洪水消失了。养殖户李某称，没有证据证明伤人的毒蛇来自其蛇场，最多只愿拿出两万元“人道主义”补偿。

9月9日，横州市自然资源局工作人员告诉红星新闻，涉事蛇场已被责令整改并拆除，此前该案移交公安机关，因无法证明咬伤人的蛇来自该蛇场，警方未予立案。

云表镇政府工作人员向红星新闻介绍，曾组织双方调解，未能达成一致。下一步，陆翠连的家人准备起诉李某。

洪水退了，蛇场拆了，家静了下来。横州是著名的“茉莉之乡”，那片她生前劳作的茉莉田里，淤泥还没有清理。大片茉莉被洪水淹死，只剩光秃秃的枯枝，还零星地开着一两朵花。

▲被洪水淹没后的茉莉花

洪水冲进来一堆蛇

母亲不幸被咬伤身亡

蛇是从水里来的。

7月6日上午，陆翠连和丈夫韦先生没有出门。洪水漫进一楼，两人下楼去关门，但关不住。水越来越大，门被冲开。垃圾、木头，还有蛇，一起涌了进来。

▲洪水中的蛇 视频截图

“冲进来一堆蛇。”韦先生说，其中一条蛇咬住陆翠连的脖子，她伸手去拔，又被咬到手。

韦先生蹚水过去救她。一股洪水灌进来，把他卷走，冲出去一百多米。韦先生抓住一棵树，活了下来。家中，只剩陆翠连一个人。

▲陆翠连家一楼被洪水淹没

女儿韦女士告诉红星新闻，洪水稍退后，舅舅和邻居上门排查，上了二楼，看见母亲陆翠连躺在床上。母亲还能说话，说被蛇咬了。后来经辨认，咬伤她的是一条眼镜蛇。“父亲亲眼看到了那条蛇。”

那天，台风带来持续强降雨，六蓝水库坝体出现缺口，洪水灌进下游的邓圩村。道路断了，信号断了，人出不去，救援进不来。

“水流太急了。”韦女士说，舅舅给母亲擦了药，喂了水。母亲从6日上午被咬，到7日下午才被送出去。舅舅背母亲下楼，村里人开三轮车，送到龙母桥；换乘冲锋舟过河，对岸有人接应，开车往马岭方向走，最后送上救护车。

7月7日17时许，陆翠连被送至横州市人民医院。经一个多小时的抢救，医院宣告她死亡。她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记载：年龄60岁，死亡时间7月7日18时31分，死亡原因为毒蛇咬伤。

附近无证养蛇场被冲垮

村民称大量蛇出逃

母亲走后，韦女士一直在追问：蛇从哪里来？据村民介绍，这批出逃的蛇类，主要来自云表镇养殖户李某的养殖场。该养蛇场被洪水冲毁，有蛇类出逃，辖区内出现蛇伤人险情。

“如果不是这场洪水，我都不知道离家两百多米的地方，竟然有一个养蛇场，已经存在了十多年。”韦女士说。

“我们初步统计，从被冲垮养殖场出逃的蛇类约800条至900条。”7月7日，邓圩村委负责人告诉红星新闻，出逃蛇类并非全部有毒，其中占比较大的是无毒水律蛇。险情发生后，周边未受灾村屯的十余名村民自发组成捕蛇队，进村入户捕蛇。

▲村民组建民间捕蛇队捕蛇 视频截图

捕蛇队几番搜捕后，蛇还是不断出现。7月29日，在韦女士舅舅家楼梯附近抓到一条眼镜蛇，重约三斤。次日，她再去舅舅家拿消毒液，走到厨房门口，目光扫过墙角，看见一条眼镜蛇。韦女士停住脚步，退了出来。“那天真的被吓到了。”

▲7月30日，韦女士在舅舅家看到的蛇

“在同一时段，附近只有他家的蛇场被冲毁。”韦女士和家人认为，咬死母亲的蛇是从李某的养殖场跑出来的。7月30日，她拨打了广西12345热线，反映李某在居民区无证养蛇的问题。

8月3日，横州市自然资源局（横州市林业局）回复称：“涉事蛇场位于商业街后侧私搭棚舍，位置隐蔽，紧邻民居区，当事人未办理野生动物驯养繁殖许可，属无证养殖。”对于前期未及时发现的原因，该局回复称：“该点位隐蔽，不在常规巡查重点范围，本次工单前无村民、村委、乡镇向我局提供举报线索，缺乏精准排查依据。”

养蛇场负责人：

“无法证明蛇来自我这儿”

然而，想要追究涉事养蛇场责任，远比韦女士预想的更难。

陆翠连被咬伤后，家属去找过养蛇场负责人李某。韦女士称，7月7日，李某承认蛇出逃伤人，让他们不要声张，等子女回来后再协商。但7月9日家属再去时，他改口了：“没有证据证明那条蛇来自我这儿。蛇场没有合法手续，面临罚款，又被洪水冲垮，亏损严重，无力承担赔偿。”

▲涉事养蛇场和韦女士的家

事发后，当地镇政府组织双方调解。李某先说给一万多元“人道主义”补偿，后改口说最多给两万元。陆翠连的家属没有接受。韦女士表示，仅丧葬费就要几万元，“一条人命，这怎么能接受？”

天眼查信息显示，李某的养殖场登记为个体工商户，经营范围以渔业为主。

9月8日，红星新闻记者拨通李某的电话，刚表明采访来意，电话便被挂断。记者发送短信，未获回复。随后，记者又联系当地村干部，对方亦未就此事作出回应。

▲当地村民在驱赶洪水中的蛇

9月9日，云表镇政府工作人员告诉红星新闻，镇政府曾组织双方调解，但未能达成一致。原计划再次组织调解，双方均无进一步调解意愿。其间，李某称无法证明伤人的蛇来自其养殖场。目前，调解无法继续，已告知双方可走司法程序解决。

韦女士称，邓圩村以前很少见到蛇，尤其是眼镜蛇。洪水过后，捕蛇队在村里抓了很多眼镜蛇。她后来去看了那座蛇场，现在只剩下一片泥地，洪水冲刷的痕迹还在。她站在那里，觉得自己“也像被水冲走了一样”。

▲邓圩村

死者家属：

准备起诉养蛇场负责人

韦女士称，下一步准备向法院起诉李某。“在这件事上，我希望能够公平公正地处理。无证养蛇不是小事，已经危及公共安全，出了事让老百姓承担后果，真的难以接受。”

▲韦女士称这是被淹时的养蛇场

四川一上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林小明律师认为，根据民法典第1249条规定：“遗弃、逃逸的动物在遗弃、逃逸期间造成他人损害的，由动物原饲养人或者管理人承担侵权责任。”

“无证养殖本身属于违法，说明没有经过主管部门安全评估、没有落实法定安全防护要求，进一步加重养殖方的责任。”林小明表示，洪水虽属自然灾害，但免责前提在于损害完全由不可抗力造成，现有证据无法证明养殖户已穷尽全部合理防范义务，比如养蛇场足够坚固、应急补救措施合理有效。

▲7月9日，捕蛇队在邓圩村捕蛇

四川恒和信（凉山）律师事务所张天鸿律师分析，本案属于饲养动物损害责任纠纷，核心争议焦点在于能否认定咬伤陆翠连的眼镜蛇来源于李某的无证养蛇场，以及李某是否应当承担侵权赔偿责任。

张天鸿认为，李某属于无证养殖毒蛇，本身未依法落实安全管控义务，结合受害人陆翠连在洪水入室时被眼镜蛇咬伤，时间、空间与李某蛇场被洪水冲垮、蛇出逃完全重合，加之事发初期李某自认蛇出逃伤人，仅在后续赔偿协商阶段改口否认。该事实可以认为达到民事诉讼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可予以认定咬伤受害人的眼镜蛇，极大概率来自李某的养殖场，李某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

张天鸿建议，家属可向主管部门调取立案查处材料，收集村委证言、村民捕蛇记录、事发初期李某的自认陈述等证据，进一步巩固证据链，支撑诉讼主张。

养蛇场被拆除

家静了，父亲变得沉默寡言

横州是广西三大养蛇大县之一，已有数十年规模化养蛇历史，养蛇是不少农户的重要增收来源。有当地养殖户称，横州大概有五六百户蛇类养殖户，其中云表镇最多。

▲7月9日，捕蛇队在邓圩村排查

8月3日，横州市自然资源局回复韦女士称，针对涉事蛇场，已现场下发责停等文书，同步立案查处。下一步，该局将联合乡镇、村委开展村内私搭养殖点专项排查，建立属地线索报送机制，强化农村无证养殖管控。

9月9日，横州市自然资源局工作人员告诉红星新闻，韦女士反映的涉事养蛇场已被拆除，目前已停止养蛇。此前，已对该蛇场下达责令整改通知书和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案件正在进一步处理中。该案曾移交公安机关，因无法证明咬伤人的蛇来自该蛇场，警方未予立案。针对辖区内私搭养殖点，该局已完成专项排查。

陆翠连去世后，这个家静了下来。“父亲像换了个人，话变得很少。洪水中，他被冲出一百多米，抓住一棵树才活下来，脚踝肿了半个月，走路还一瘸一拐。”韦女士说，7月26日，母亲火化下葬。“从小到大没见过父亲掉眼泪，母亲走的那天，他哭了。”

如今，陆翠连家一楼还留着洪水泡过的痕迹，地上是淤泥干裂的印子，墙角堆着沾满泥浆的桌椅。一楼大门被洪水冲得变形，关不上了。近日，丈夫韦先生回去看了看空置的房子，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楼房右侧是陆翠连的家

天色暗下来，隔壁邻居家传来炒菜声和孩子的笑闹声。韦家的大门敞着，屋内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声响。

红星新闻记者 江龙 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编辑 张莉

审核 何先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