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译者按:
今天,“创新”几乎已经成为一个无处不在的词汇。
政府谈创新,企业谈创新,大学谈创新。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更让创造力成为一个被反复讨论的话题。究竟什么是真正的创新?创新来自天才的灵光一现,还是来自知识的长期积累?它依赖市场竞争,还是依赖制度设计?在一个高度组织化的社会中,我们又该如何发现和培养真正具有创造力的人?这些问题看似属于21世纪,其实早在近一个世纪前,爱因斯坦就已经认真思考过。
1928年,苏联即将创办一本名为《发明家》(Изобретатель)的杂志。编辑向欧洲几位著名人士发出问卷,希望他们回答有关发明与发明家的十个问题。收到问卷的人中,包括爱因斯坦。
(这10个问题分别为:1.谁才算是发明家?2.发明家是天生的,还是可以通过学习培养?是否可能在缺乏专业知识的情况下成为发明家?3.发明家应具备哪些素质:天赋、知识还是勤奋?这些素质主要来源于智力劳动者还是体力劳动者?4.在社会的组织者与执行者结构中,发明家属于哪个阶层?他们应被视为科学家、技术人员还是普通工厂工人?5.我们需要哪种类型的发明家:独自工作者、在发明家社群中协作的工作者,还是在工会体系内工作的发明家?6.发明家在改进和优化生产的过程中扮演怎样的角色?7.发明家对其发明拥有专利垄断权,这对国家经济发展会产生怎样的影响?8.有哪些最有效的方式,让发明家能够分享其发明带来的收益?9.哪件事更重要:完善现有发明,还是集中精力进行全新、开创性的发明?10.你如何预测发明活动的前景,特别是展望2000年?)
今天读来,爱因斯坦的回答最令人惊讶之处,也许并不是他的答案本身,而是他提出问题的方式。
长期以来,我们习惯于把创新理解为一种神秘能力。似乎发明家总是在某个瞬间获得灵感,然后创造出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爱因斯坦并不这样看。在这份问卷中,他首先否定了这种浪漫主义的想象。在他看来,发明的本质并不是无中生有,而是“将已知的手段进行新颖组合,从而以尽可能经济的方式满足人类需求”。
这句话看似平淡,却触及了创新最核心的问题:创新并非凭空创造世界,而是重新组织世界。后来,经济学家熊彼特将创新定义为“新的组合”(new combinations),并据此建立了现代创新理论的重要基础。爱因斯坦虽然不是经济学家,却从技术发明的角度抵达了十分相近的结论:真正重要的不是创造出从未存在过的元素,而是在别人看来毫不相关的事物之间发现新的联系。
因此,他特别强调知识的重要性。“没有知识自然无法进行真正的发明,就像没有语言就无法作诗一样。”
这句话几乎是在提醒所有试图追求创新的人:创造力并不是知识的对立面,而是知识的更高形式。没有长期积累,所谓灵感往往只是幻觉。
但爱因斯坦的思考并未停留在个人层面。
今天,当人们讨论创新时,常常关注如何培养创新人才。然而爱因斯坦却把目光转向了另一个问题:即便真正有创造力的人已经出现,我们又如何识别他们?
在他看来,真正困难的并不是鼓励人们提出想法,而是在大量空想者中发现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人。
这是一个至今仍未解决的问题。无论是在科研机构、企业还是大学,新的想法从来不缺。真正稀缺的是判断力——判断哪些想法值得支持,哪些人值得信任,哪些尝试值得承担风险。换句话说,创新不仅是创造问题,更是识别问题。
爱因斯坦甚至因此反对建立所谓“发明家协会”。因为在他看来,这类组织很容易沦为空谈者的聚集地。相比之下,更重要的是建立能够识别和支持真正创造者的机制。
尤其耐人寻味的是他对于制度与创新关系的思考。爱因斯坦既承认专利制度对于激励发明的重要作用,也清醒地看到它可能带来的垄断问题。与此同时,他也相信国家可以通过组织和扶持促进创新,但又警惕由此产生的官僚主义、因循守旧以及政治因素对创造力的压制。
这种平衡感在今天读来依然令人赞叹。因为直到今天,人们仍在争论:创新究竟更多来自市场,还是更多来自国家?来自自由竞争,还是来自有组织的规划?而爱因斯坦的回答似乎是:任何制度都可能促进创新,也都可能阻碍创新。制度本身并不是最终答案。真正重要的是,它是否能够让那些富有创造力的人脱颖而出,并获得实现自己想法的机会。
在问卷最后,爱因斯坦还提出了一个看似不起眼、却发人深省的判断。随着社会组织越来越复杂,分工越来越精细,少数天才的重要性将逐渐下降,而良好的平均才能将变得更加重要。
这句话出自1928年,却仿佛是在谈论今天的世界。在大科学时代,在跨学科合作成为常态的今天,伟大的创新越来越少是孤独天才的杰作,而越来越多地依赖于知识网络、团队协作和组织能力。这并不意味着天才不再重要,而是意味着创造力本身正在呈现新的形态。
因此,当我们重读这份不足千字的问卷回复时,看到的已经不仅是一位物理学家的零星感想。我们看到的是一个长期观察科学、技术与工业发展的思想者;一个既尊重个人创造力,又关注社会制度的人;一个既相信自由想象,又深知知识积累和现实条件重要性的人。
今天,人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热衷于谈论创新。但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们更应该重新思考爱因斯坦在近百年前提出的问题:创新究竟是什么?是天才的闪现,资本的投入,制度的设计,还是人类不断重新组合世界的能力?
对于这个问题,爱因斯坦的回答或许并不时髦,却至今没有过时。
收录于《爱因斯坦全集》第16卷文件279。爱因斯坦档案编号:[72-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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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于网络
论发明家与发明
爱因斯坦 撰文
方在庆 译
对柏林塔贡斯基博士的发明家问卷的回复:
1.我所说的“发明家”,是指能够将已知的手段进行新颖组合,从而以尽可能经济的方式满足人类需求的人。
2.自由的建构性思维与组合能力,以及从中获得的喜悦——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热情——是与生俱来的。没有知识自然无法进行真正的发明,就像没有语言就无法作诗一样。而知识在很大程度上又取决于个人命运的际遇——学校教育、进入工业界的机会、对现实问题的了解,因此,天赋绝不是促成一项有社会价值的发明的唯一条件,尽管它是不可或缺的条件。
3.发明家需要具备创造动力、激情、毅力、知识以及对经济问题的洞察力。他们并非来自特定群体,而是继承了思想活跃的前人的精神。
4.将发明家归入哪一类,对我而言并不重要。关键是如何在众多空想者中识别出真正有价值的发明家,并为他们提供实现可行创意的机会。
5.由于识别发明家的难度,我不建议成立发明家协会,因为这种社团很容易沦为懒散者的聚集地。相比之下,更可行的做法是成立一个小型委员会,评估发明并在必要时推动其实现。在国家主导经济的体制下,这种机制更显自然。
6.一切发明都旨在提高产出与投入的比率,即用最少的劳动获得更多成果。
7.在自由经济中,对发明加以开发利用的垄断性权利(专利)作为激励发明活动的手段是必要的,不过,原则上也可以通过对发明及发明者的系统扶持来对它加以替代。在实行计划经济的国家,我认为这种发明垄断主要只是在国家整体面对其他国家时才有意义。在这种情况下,垄断在国内所造成的那些损害便不再存在。然而,促进并完善发明的任务就落在国家身上,这又会带来另一类危险:因安逸而产生的停滞、官僚主义、政治因素,以及嫉妒。
8.在自由经济中,可以让发明家按比例分享利润,必要时还可以给他一个合适的领导职位,或者至少给他一个能够施展其专长的岗位。在计划经济中类似,但不再是利润分成,而是部分或完全免除他在其他方面的必做工作。
9.试图回答“是完善现有发明更重要还是专注于开创性发明更重要”这个问题,未免过于自负。值得注意的是,完善现有成果本身也是发明的一种形式。
10.随着工作的组织越来越严密,分工越来越专门,少数人的卓越才能相对于一种良好的平均才能,也就渐渐退居次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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