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春萍｜你吃饱了没：隐形饥饿会有什么后果？

一、隐形饥饿

“吃饱了没？”

这大概是中国人餐桌上最常听到的一句话。你摸摸鼓起来的肚子，觉得有点儿撑，意犹未尽地说“饱了”。

但你的身体可能不同意，它或许会说：不，我还饿着。

这不是绕口令，这就是医学上所说的"隐形饥饿"（Hidden Hunger）——身体因必需的维生素和矿物质缺乏所导致的营养失衡状态。

世界卫生组织将隐形饥饿定义为"微量营养素缺乏"（micronutrient deficiency）【1】。它与“没吃饱”的饥饿感不同：“没吃饱”的感觉，是胃里空空，能量缺乏，而“隐形饥饿”是“肚子填满了”的那种“饱腹感”之下的“没吃对”——身体的器官、组织、细胞、细胞器等，还在等待那些它们赖以运转的营养成分，却没有等到。

所以，你会觉得意犹未尽，因为身体还有需求，但肚皮真的盛不下了。于是，吃啊吃，人吃成了大泡泡。

据估计，全球有超过20亿人处于隐形饥饿状态【2】。这不只是发展中国家的专属——发达国家的快餐文化同样制造了大量的“饱腹穷人”。

二、身体需要的29种元素：你吃够了吗？

人体机能正常运转，需要29种必需的矿物元素，按体内含量的高低可分为宏量元素和微量元素。

1. 宏量元素

宏量元素有11种【3】：氧（O）、碳（C）、氢（H）、氮（N）、磷（P）、硫（S）、氯（Cl）、钾（K）、钠（Na）、钙（Ca）、镁（Mg）

这些元素构成了人体98%以上的质量。氧和氢主要以水的形式，碳、氢、氧、氮构成蛋白质、脂肪和碳水化合物，钙和磷主要在骨骼和牙齿，钾和钠、钙等维持细胞的电平衡和神经传导，硫是蛋白质中某些氨基酸（如蛋氨酸、半胱氨酸）的组成部分，……

2. 必需微量元素

微量元素有18种【4】：铁（Fe）、铜（Cu）、锌（Zn）、钴（Co）、锰（Mn）、铬（Cr）、硒（Se）、碘（I）、镍（Ni）、氟（F）、钼（Mo）、钒（V）、锡（Sn）、硅（Si）、锶（Sr）、硼（B）、铷（Rb）、砷（As）、锂（Li）

没错，砷——俗称砒霜的那个砷——在极微量时也被认为是人体必需的元素。锂——一种广泛用于情绪稳定剂的元素——同样被世界卫生组织列为"潜在必需微量元素"【4】。

这18+1种元素的确认经过了几十年的研究。世界卫生组织（WHO）1996年发布的《Trace Elements in Human Nutrition and Health》报告中系统梳理了这些元素在人体中的生理功能和缺乏后果【4】。其中铁、锌、碘、硒等是公认的核心必需微量营养元素；钴作为维生素B12的核心成分不可或缺；三价铬参与糖代谢；钼是多种氧化酶的辅因子；钒、锡、硅等则在特定代谢环节中发挥作用。这些微量元素在人体中的含量以毫克甚至微克计，但参与的是生命最核心的活动——酶催化、电子传递、基因表达调控……

三、以磷为例

用磷来说明特定元素缺乏如何影响生命功能运转，有很强的代表性。

1. 磷是什么？

磷是一种非金属元素，是构成核酸（DNA和RNA）、磷脂（细胞膜的主要成分）和骨骼等的重要元素。没有磷，就没有DNA，就没有遗传；没有磷脂，细胞就没有边界；没有骨骼，动物就无法站立；……

磷在人体中扮演的各种重要角色中，有一种与“能量”相关。

生物细胞内发生的一切生化反应，其能量转移都是通过高能磷酸键在ADP和ATP之间的可逆转化实现的。ATP（三磷酸腺苷）是细胞的"能量货币"——你呼吸、心跳、眨眼、消化、思考……，每一个动作都依赖ATP水解所释放的能量。而磷，是ATP分子中那三个磷酸基团的骨架。磷还参与使心脏有规律地跳动、维持肾脏正常机能、传达神经刺激等等，几乎参与人体的所有生物化学过程【5】。

2. 磷的循环是单向的——从岩石到深海的不归路

地球上的磷以不活跃的地壳作为主要贮存库，磷酸盐岩石和沉积物、鸟粪、动物骨骼等是磷的主要来源。磷循环起于岩石的风化，止于水中的沉积。

磷与碳、氮最大的不同在于：它没有挥发性循环途径。碳可以以二氧化碳的形式通过大气循环，氮可以以氮气的形式回归大气，但磷不行。磷一旦进入深海，就没有再次回到陆地的途径——除非海陆变迁，将海底的沉积岩抬升为陆地，再经历漫长的风化，才有可能再次释放出磷【5】。

在生物圈内，绝大部分磷只是单向流动，形不成真正的循环。在这个意义上，它成为一种“不可再生资源”。

工业发展大量开采磷矿，加速了磷的损失。全球磷矿开采量从1950年的约1000万吨/年增长到现在的约2.6亿吨/年。根据现有估计，全球高品位磷矿储量大约还可供开采50～100年【6】，比石油的"寿命"还要紧迫。

没有磷，植物不能合成自身原生质，不能生长；植食动物没有食物，肉食动物没有猎物；人类也就没有食物。没有磷，就没有生命。

所以，你盘子里的食物之所以能长出来，少不了不可再生的磷矿的参与。而你每吃掉一口食物，都在消耗地球上固定量、难以回流的磷。

3. 磷饥饿，更严重的危机

如前所述，磷是单向流动的。人的排泄物中的磷，通过抽水马桶和下水道进入水环境，一去不返。农田中的磷，一部分被作物吸收带走，一部分随水土流失进入河流和海洋——也是一条不归路。

土壤中的有效磷含量在不施磷肥的情况下，几十年内就会耗尽。而磷矿的储量有限。当磷肥价格因资源枯竭而上涨，全球粮食产量将受到直接影响。受影响最大的，将是那些经济上更脆弱的发展中国家——而那里，恰恰是隐形饥饿最严重的地区【14】。

这形成了一个可怕的链条：磷越少→化肥越贵→农民减少磷肥用量→土壤更贫瘠→作物营养更少→人类营养不良更严重，磷更少。

对人体功能如此重要的磷，在人类可见的时间视野中形不成闭环，无路回流、不可再生，多么可怕。

四、今天的食物，营养已经不"够"了

如果说磷的全球流失是一个缓慢的危机，那么农产品营养密度的下降，已经是每天都在发生的现实。

美国农业部（USDA）的长期数据显示：1950～1999年的半个世纪里，43种常见水果和蔬菜的蛋白质、钙、磷、铁、维生素B2和维生素C等含量均显著下降。其中，钙含量平均下降16%，铁含量下降15%，磷含量下降9%，维生素C含量下降20%【7】。这个数据来自Donald R. Davis等四位科学家在2004年发表于《Journal of the American College of Nutrition》的研究。

原因是什么？很大程度上是对土壤的"透支"。

化肥可以补充氮、磷、钾三大元素，但无法补充土壤有机质和微量元素。几十年来，现代农业通过高产品种选育和大量化肥施用追求产量，却忽视了土壤中微量元素的"隐形流失"，例如：植物从土壤中吸收锌、铁、硒等微量元素，如果没有被补充回来，土壤中的储备就会逐年下降，种出来的作物的营养成分也就越来越被"稀释"。

这不是某一个角落里的问题。2017年发表在《Nature Communications》上的一项研究指出，全球主要作物（小麦、水稻、玉米、大豆）的蛋白质、锌、铁浓度在过去半个世纪里普遍下降了约5%～15%【8】。

换句话说：你奶奶50年前吃一个苹果所获取的营养，你今天需要吃2-3个苹果都不一定能得到。

四、隐形饥饿会有什么后果？

你感觉自己吃饱了，但身体还在饿——它的后果不会立刻显现，而是日积月累的。下面仅举几例：

锌缺乏。锌在人体酶活性、免疫功能、生长发育、生殖健康、皮肤修复、味觉嗅觉维持等方面发挥关键作用，缺锌的人更容易感冒、伤口愈合慢、味觉减退甚至丧失，挑食、厌食等等。全球约17亿人存在锌摄入不足的风险，锌是隐形饥饿中最普遍缺乏的微量元素缺乏之一【9】。

铁缺乏。铁主要参与氧气运输、能量代谢、免疫调节及神经系统发育等关键生理过程，是血红细胞的核心成分。全球贫血人数超过20亿，其中约一半由缺铁引起【10】。贫血让人疲劳、头晕、注意力不集中，畏寒……。孕妇的严重缺铁性贫血，是母婴死亡的重要风险因素之一。

碘缺乏。碘是甲状腺激素的原料，人体中的碘绝大部分存在于甲状腺中。缺碘会导致甲状腺肿大（俗称"大脖子病"），导致身体相关功能失调，影响代谢、生长、神经系统发育等核心生理功能。孕妇缺碘则会影响胎儿大脑发育，导致不可逆的智力损伤。中国自1995年实施全民食盐加碘政策以来，碘缺乏病已基本消除，但全球仍有约18亿人碘摄入不足【11】。

硒缺乏。硒是多种活性酶和蛋白质的重要组成部分。它在抗氧化防御、免疫调节、甲状腺激素代谢、心血管保护以及神经系统功能，甚至生殖能力维护中发挥着关键作用；是谷胱甘肽过氧化物酶等多种抗氧化酶的核心成分，缺硒会降低免疫力。中国有一条从东北到西南的广阔缺硒带，覆盖约72%的国土面积，与克山病（一种心肌病）和大骨节病的分布具有高度相关性【12】。

钙缺乏。钙广泛参与人体内多种生理功能，如血液凝固，维持心脏、肌肉、神经系统正常的兴奋性等。约99%的钙储存在骨骼中，钙摄入不足会导致骨密度下降、骨质疏松，骨折风险增加。2015-2017年中国居民营养与健康状况监测显示，中国居民每日钙摄入量约为400毫克，仅达到推荐摄入量的50%左右【13】。

这些例子都只是冰山一角。18+1种必需微量元素，每一种的缺乏都有其特定的临床表现。最可怕的是——这些缺乏往往没有明显症状，直到问题已经相当严重。

这就是"隐形饥饿"的"隐形"所在。

五、“吃饱了”不等于“吃对了”

解决了吃饱的问题，不等于解决了营养的问题。当饱腹感不成问题，真正的问题就从"够不够吃"转向了“吃得好不好、对不对”。

吃得好，不是指吃得贵、吃得精、吃得花样翻新。吃得好，是指吃进去的食物，能为身体提供那29种必需元素和必要的维生素等营养形式——每一种都按身体需要的方式、在需要的时间、以需要的量提供。

这不只是吃的问题，这与土地有关、与水有关、与大气有关，与整个人类文明的代谢方式有关。

土壤里有磷，你的细胞里才可能有ATP；土壤里有锌，你的免疫系统才可能正常工作；土壤里有硒，你的抗氧化酶才可能正常运转……

土壤里有什么，你的身体里才可能有什么。

如果你发现自己总是疲劳、容易生病、情绪不稳——不一定是你自己的问题，也有可能是土地“太累了”、“太饿了”。

而你，只是在这个循环的末端，传导到、感受到了土地的饥饿。

六、还土壤以生命，救人类于"隐饥"

从吃到种，追根溯源，土壤是本。

土壤是个活系统。一把健康的土壤里，生活着上千种类、几十亿个体的微生物——它们分解有机质、转化微量元素、连接土壤养分和植物的根系。没有它们，土壤中即使有锌、铁、硒……，植物也吸收不了。

但工业化农业把土壤当成了"介质"——固定植物、盛装肥水的介质。化肥补充了氮磷钾却补不回有机质，农药杀死了土壤微生物，板结的土壤失去了呼吸——土壤"死"了。

死了的土壤里，长不出有营养的食材，而食材里有锌、铁、硒……，你身体里的缺乏才能补得上。

若人类想自救，该做的不是吃药片、不是吃补品，而是“让土壤先活过来”。只有活过来的土壤，才能把其中的矿物质，通过微生物的接力，变成你餐盘中的有机态的、人体能吸收的营养；只要土壤活过来了，它就可以为人类提供健康的食材。

隐形饥饿的“根”在土里，还土壤以生命，才是人类摆脱隐形饥饿及其所带来的一系列健康隐忧的基础和前提。

参考文献

【1】WHO. (2023). Malnutrition: Micronutrient deficiencies.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https://www.who.int/health-topics/micronutrients

【2】FAO, IFAD, UNICEF, WFP & WHO. (2023). The State of Food Security and Nutrition in the World 2023. Rome: FAO.

【3】WHO/FAO. (2004). Vitamin and Mineral Requirements in Human Nutrition, 2nd ed. Geneva: WHO.

【4】WHO. (1996). Trace Elements in Human Nutrition and Health. Geneva: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ISBN 92-4-156173-4.

【5】Hedin, L. O., et al. (2017). The Global Phosphorus Cycle. In: Biogeochemistry: An Analysis of Global Change. Academic Press.

【6】Cordell, D., Drangert, J. O., & White, S. (2009). The story of phosphorus: Global food security and food for thought. Global Environmental Change, 19(2), 292-305.

【7】Davis, D. R., Epp, M. D., & Riordan, H. D. (2004). Changes in USDA food composition data for 43 garden crops, 1950 to 1999.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College of Nutrition, 23(6), 669-682.

【8】Smith, M. R., et al. (2017). Global trends in crop nutrient concentrations. Nature Communications, 8, 14443.

【9】Wessells, K. R., & Brown, K. H. (2012). Estimating the global prevalence of zinc deficiency. PLoS ONE, 7(11), e50568.

【10】WHO. (2023). Anaemia.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https://www.who.int/health-topics/anaemia

【11】Zimmermann, M. B., & Andersson, M. (2012). Assessment of iodine nutrition in populations: past, present, and future. Nutrition Reviews, 70(10), 553-570.

【12】Rayman, M. P. (2012). Selenium and human health. The Lancet, 379(9822), 1256-1268.

【13】中国居民营养与健康状况监测报告（2015-2017）. 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

【14】Cordell, D., & White, S. (2014). Life's bottleneck: Sustaining the world's phosphorus for a food secure future. Annual Review of Environment and Resources, 39, 161-1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