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的生育率也跌破红线了

前不久，马斯克转发新闻的时候，说到印度生育率已经低于2.1的更替水平，尤其是高教育印度人群中，生育率早就降到危险水平，印度德里的生育率已经低于北欧国家。

而上个月《经济学人》的封面文章，也是这个主题，《印度出人意料的生育骤降给世界敲响了警钟--生育率下降的不只是富裕地区》。

根据联合国的预估，按照目前发展，印度会在2050年代达到人口顶峰。而华盛顿大学IHME研究所的预估更悲观一些，认为在2040年代中期，印度人口就会开始下落。

中国这些年来一直面对生育率下降，人口老龄化的问题。我们熟悉的东亚、欧洲等很多国家也是如此。不过我们在讨论这个话题时，想到的往往是“穷人/国多生，富人/国少生”。

但印度的情况则展现了另外一面，而且也不只是印度，很多 之前 人口增长迅速，人均收入不高的国家，比如 孟加拉、印尼、菲律宾等等，如今的生育率都已经是危险水平。

印度生育率的下滑问题，是这几年印度社会的关心重点之一。虽然印度的劳动年龄（15-64岁）人口的绝对数量在2050年前还会增长，但劳动年龄人口在总人口中的占比，会在2030年代初就会达到顶峰。这意味着印度依靠“年轻、便宜、大体量劳动力”来推动经济增长腾飞的窗口期，其实只剩下不到10年，之后就需要考虑经济模式的转型。

关于印度人口下降，外网的网民众说纷纭，比如在马斯克的这条信息的评论，就呈现出“生物多样化”的特点：有印度人认为这是针对印度教的阴谋，尤其印度的基督徒和伊斯兰教徒生育率特别高，未来会让印度“去印度化”。也有人认为这和过重的工作负担、生活模式变化、腐败有关，还有人认为这是教育和手机使用的影响。

当然很多西方网民的留言则是：赶快让欧美的印度移民都回去吧。

我们讨论印度的生育率急剧下滑，并不是吃瓜，而是因为我们面临的问题更加严重。而印度的变化可以让我们更深入地思考如何去面对和解决。

不仅仅是印度，以往我们讨论生育危机、人口老龄化，是以欧美东亚这些经济相对发达的地区为主，但其实在过去十几年间，土耳其、墨西哥、巴西、哥伦比亚、孟加拉、缅甸...... 这些原本印象中“很能生”的国家，都已经出现生育率快速下降的问题。

仅仅几年前，这些国家政府和国际组织还在警告人口爆炸，目前却在担忧极速的生育率下降。背后不是因为简单的经济发展影响，也是民众生活、心态变化，和社会演变的结果。

就在我写完这篇文章之后，顺手刷了一下油管，发现FT刚刚发了一个视频，内容也是”为什么全球的生育率都在下降？”还提到被美国人当做廉价劳动力来源的墨西哥，生育率这几年已经比美国还低了。

生育率下降的的原因很多。如果用一句话来简单总结，就是 不想生和生不起 。也就是主观上和客观上的生育成本上升。

成本上升来自多个方 面。明面上 的 生活成本，包 括发展 中国家都市化进程导致的生活成本增加，近年全球通膨带来的物价上升。而社会从相对自由的农业生产到朝九晚五的都市工作后， 更紧张的生活节奏和心理压力 同样加大了生育成本。

比如在传统社会主要担负生育负担的女性开始就业后，这种时间和心理压力带来的成本会快速引发生育率的下降。

在传统的农业社会，女性不走出家门，她们的劳动价值依附于农田和家庭。在这种状态下，女性生孩子的机会成本（因为选择生孩子而放弃的潜在最大收益）几乎为零。生孩子只是在繁重的家务和农活中多添一副碗筷。同时因为社会保障低，儿童死亡率高，多生孩子，增加家里劳动力，以及未来的可能性，成为一种对未来的保障。

但现代社会里，在职场上的每一小时都对应着真金白银的收入、职位晋升和职业声誉。因此生育的机会成本很高，尤其是对于女性而言，受教育程度越高、收入越高，她因为生孩子而选择“停工”所导致的经济和职业风险越高。这种巨大的机会成本，会迫使现代年轻人尤其是女性在生育决策上变得极其谨慎。

印度隔壁的两个南亚大国就是很明显的对比组。曾为同一国家的巴基斯坦和孟加拉，宗教信仰相同，分裂时的文化和经济起点也相似。但近十年在生育率上发生了巨大变化。目前巴基斯坦的生育率依旧高达3.5左右，而孟加拉则快速下滑到1.9-2.1。

两国的核心差异，在于女性的工作参与率以及受教育程度。孟加拉从十几年前开始，就是全球著名的“衣服工厂”，数百万农村年轻女性进入服装厂工作。目前按照世界银行的同口径统计对比：孟加拉的女性工作率达到39%，远高于巴基斯坦的24%（中国为61%，印度为29%）。同时为了提高工人素质，孟加拉的女性识字率和受教育率也高于印度，远高于巴基斯坦。

随着女性有独立的工作和收入，接受基础教育，孟加拉生育率快速下降。印度也是如此，生育率下降最快的地区，比如德里、班加罗尔等发达都市，以及喀拉拉邦等南方地区，也是女性工作参与率和受教育率更高的地区；相对来说，印度北方女性识字率低和工作率低的几个邦的农村地区，生育率依旧较高。

同时，在传统社会，一个女童不上学或小学毕业，可能在14-16岁就被安排结婚，其生育窗口期（15岁至45岁）长达30年，足够她生下6-8个孩子。

而现代社会女性22岁大学毕业，甚至继续读研，再步入职场、获得经济独立并站稳脚跟时，年龄可能已经到了25岁至30岁+，这时候结婚生育，客观上也限制了多胎的可能。

接受教育的年轻人尤其是女性，育儿观念也会发生根本性的转变。因为自身已经具备了社会养老和储蓄能力，不再极度依赖子女养老，不再像过去那样倾向于通过“数量”来对冲风险（多生几个，总有一个能养我，或者多一个童工帮手）。

现代都市的阶层上升模式，也让普通家庭的教育理念也更倾向于将有限的财富和精力，集中倾注在 1 到2个孩子身上。这种“精养模式”的昂贵成本，也降低了生育第三胎或更多孩子的意愿。

当然，全球生育率下降的原因并不仅仅是“不想生”，更重要的是“生不起”的客观压力。

随着西方社会生育率降低，这些年在欧美兴起了以右翼为主的“亲生育主义Pronatalism”，希望提高生育率，尤其是“高知优秀基因人群”的生育率。

其中马斯克这种以身作则和认为需要通过科技来解决生育问题的属于比较温和的了。美国副总统 JD 万斯在竞选期间还专门攻击无子女的女性，来迎合保守的右翼选民。

去年《卫报》的相关报道《亲生育主义的兴起：为什么马斯克、万斯和右翼希望女性多生孩子》

但就和目前美国右翼MAGA政客的其他政见相似：虽然相比传统建制派，他们会明确指明社会 问题存在，引发选民共鸣，但却不敢真的讨论问题根源和寻找真正的解决方案。

虽然美国整体人口仍在增加，但扣除新移民外， 美国总体生育率在1.6，也“入不敷出”。尤其是白人生育率要低于拉丁裔和非裔，仅高于亚裔，这让右翼非常担心。

但在美国，有一个群体的生育率远高于最能生的拉丁裔 —— 富人们。

美国社会总体也遵循着低学历穷人多生，有钱高学历的少生规律。但是，当“有钱”达到一定级别之后，生育率反而开始提高 —— 亿万富翁等级的平均生育率在2.5以上，而 美国前20名顶级富豪的平均子女数量达到3.5+，其中只有“沃尔玛四兄妹”中的三妹爱丽丝·沃尔顿没有子女。

类似情况在历史上也曾经出现过。

19世纪前期的英国社会里，不同阶层的生育率都不低，但富豪家庭可以拥有十几名甚至更多的佣人，中产阶级家里也有1-2名佣人，生育压力低，因此两者的生育率都高于底层家庭。

但到了19世纪末，随着经济下行，育儿、教育等生活成本上升，中产阶级无法承担佣人开支，因此开始积极避孕，生育率骤然下降，反而低于底层贫民家庭。但富豪家庭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影响，从而生育率遥遥领先其他阶层。

因此美国右翼的“亲生育主义”所担心的问题是存在的：人口快速萎缩确实会带来一系列社会经济难题。但进入解决方案的讨论后，他们就开始脱离现实，回避住房、收入、福利等真正造成中产阶级生育压力过大的核心问题，只能片面强调种族、宗教文化观念。因为如果涉及到真正的问题核心，就会涉及这些“亲生育主义”的富豪们本身：他们正是造成普通家庭生育率下降的原因之一。

遇到生育危机的当然不仅仅是前面提到的印度、美国......中国的生育率的下降速度要更危险一些。

但我个人的观点一直是，更需要担忧的不是生育率下降本身。因为生育率下 降是一种症状，而不是病因。它所表现出的，只是如今这个时代人们的生活压力和过高成本带来的负面影响。

如果我们观察全球总和生育率（TFR）的下降曲线，会发现它与全球经济范式的转移步调完全一致。1970年代的石油危机引发的通货膨胀，外加里根+撒切尔代表的新自由主义兴起，引发欧美社会两极分化，中产阶级生活育儿压力骤然增加。与此同时生育率开始快速下滑。

在新自由主义已经成为贬义词的如今（无论现在的左翼还是右翼宣传中），未来世界经济、社会模式的新变化，也会对生育率造成新的影响。

而解决生育率下降，需要做的，是完善社会福利体系、降低育儿成本和教育压力、优化民生保障。不仅是给一些生育补贴，而是从经济、机会成本以及心理成本等方面。

如果不去解决这些核心问题，哪怕禁售避孕产品，甚至再给计生办挂牌，也不会有什么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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