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最好的治疗是减少治疗

　　文 | 菠萝

　　（一）

　　过去很长时间，肿瘤治疗的主导哲学一直是"多做比少做好"。

　　手术能多切点就多切点，化疗能做满就不减量，放疗能照宽就不缩野。这种思路有它的历史合理性：在精准医学出现之前，我们不知道哪个病人会复发、哪个不会，所以只能"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但这是有很大代价的。

　　比如，早期乳腺癌术后辅助化疗，虽然整体能降低一部分复发风险，但大量患者实际上被"过度治疗"了——她们的肿瘤本就不会复发，却白白挨了几个月的化疗。脱发、恶心呕吐、骨髓抑制、神经病变、心脏损伤、甚至有二次肿瘤的风险。

　　这个问题其实医生早就知道，但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办，因为以前我们没有工具来区分"会复发的"和"不会复发的"患者。

　　但随着精准医疗理念和技术出现，出现了转机。就在最新的2026年ASCO年会上，有一项叫OPTIMA的研究就很可能会改写乳腺癌的治疗规则，让一些患者避免化疗。

　　这项研究来自英国，入组了4429名激素受体阳性、HER2阴性的早期乳腺癌患者——这是乳腺癌里最大的人群。这些人按照目前指南都会做化疗，但科学家想找出那些已经被治愈，是不需要再化疗的人。

　　怎么找出这些人呢？他们利用了一个叫Prosigna的基因检测评分工具。

　　患者被随机分成两组：一组是对照，按照指南直接化疗加内分泌治疗，另一组是实验组，患者先用Prosigna基因检测评估复发风险，如果风险评分高，就正常化疗，但如果评分低，就只做内分泌治疗，不化疗。

　　结果非常清楚：低风险患者跳过化疗后，五年无乳腺癌生存率高达93.7%，和对照组完全一样！

　　本次研究中，高达68%的患者评分都是低风险，她们成功躲过了几个月的化疗副作用，而治疗效果没有任何打折。

　　这是精准医疗的胜利，不是"多了一种治疗选择"，这是"少了一种不必要的痛苦"。

　　（二）

　　这不是第一个做这件事的临床试验。乳腺癌精准医疗的"减法运动"其实已经持续了二十年。

　　从最早的Oncotype DX（21基因检测），到MammaPrint（70基因检测），再到现在的Prosigna。它们的工作原理类似——从肿瘤组织中提取样品，检测一组特定基因的表达水平，然后算出一个"复发风险分数"。分数低的，复发风险本身就低，加化疗获益微乎其微；分数高的，化疗获益明显。

　　21基因检测和70基因检测已经在临床用了快二十年，帮助不少患者安全地跳过了化疗。但这次研究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的研究对象里绝大多数都是淋巴结阳性的患者（73%有1–3个淋巴结转移，甚至还有约19%的患者有4-9个淋巴结转移）。

　　按照以前思维，淋巴结一旦阳性，就铁定要上化疗。但这次OPTIMA研究告诉我们：即使是淋巴结阳性的患者，如果基因检测说你是低风险，照样可以不化疗。

　　这就是精准医疗的力量：不是看"你这个群体平均应该怎么治"，而是看"你这个具体的人需要怎么治"。

　　（三）

　　"做减法"这件事，不只在乳腺癌里探索。

　　在局部晚期直肠癌里，患者经过术前放化疗后，如果肿瘤完全消失，就可以考虑不做手术，只定期随访。至少两项研究都证实了这个策略的安全性。不用切掉直肠、不用造瘘——这对患者生活质量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

　　在HPV阳性的口咽癌里，多项临床研究正在尝试降低放疗剂量、减少化疗周期。

　　在霍奇金淋巴瘤里，PET-CT指导的治疗策略已经广泛应用——三个周期化疗后如果PET转阴，后面的放疗或化疗就可以省略或减量。

　　在黑色素瘤里，早中期患者术后辅助免疫治疗的疗程正在从一年缩短到半年甚至更短。

　　这些研究的背后的逻辑都是同一个：用生物标志物找到那些"本来预后就很好"的患者，然后少治一点。

　　少治不等于不管——内分泌治疗还是要吃、随访还是要做——但能把最毒的部分去掉，同时不牺牲疗效。

　　（四）

　　在肿瘤治疗进入"精准医学时代"二十年之后，我们已经很擅长"加东西"——加靶向药、加免疫药、加抗体偶联药物等等。而"减东西"的能力，才刚刚开始；而后者对患者生活质量有显著影响。

　　精准医疗的终极目标不只是让人活得更久，也是让人活得更好。 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不治，和知道什么时候必须治，同等重要。

　　有些时候，最好的治疗，就是不做治疗。

　　当然，这件事儿不能拍脑袋，而是让科学来帮你做决定。

　　致敬科学，致敬生命！

　　参考文献：

　　1.Stein R, et al. OPTIMA: A randomized phase III trial of Prosigna (PAM50)-directed chemotherapy versus standard treatment in early breast cancer. Presented at: ASCO 2026 Annual Meeting.

　　2.Sparano JA, Gray RJ, Makower DF, et al. Adjuvant chemotherapy guided by a 21-gene expression assay in breast cancer. N Engl J Med. 2018;379:111-121. (TAILORx)

　　3.Cardoso F, van't Veer LJ, Bogaerts J, et al. 70-gene signature as an aid to treatment decisions in early-stage breast cancer. N Engl J Med. 2016;375:717-729. (MINDACT)

　　4.Garcia-Aguilar J, Patil S, Gollub MJ, et al. Organ preservation in patients with rectal adenocarcinoma treated with total neoadjuvant therapy. J Clin Oncol. 2022;40:2546-2556. (OPRA)

　　5.Radford J, Illidge T, Counsell N, et al. Results of a trial of PET-directed therapy for early-stage Hodgkin's lymphoma. N Engl J Med. 2015;372:1598-1607. (RAPI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