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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筝旋品。不用缠头千尺锦。妙思如泉。一洗闲愁十五年。
为公少止。起舞属公公莫起。风里银山。摆撼鱼龙我自闲。——宋 苏轼《减字木兰花 银筝旋品》
诗词简译:
随手拨弄着银饰的筝弦,就弹奏出美妙动人的乐声,又何需花费千尺锦帛去赏赐歌女呢。
那绝妙的琴思,如清泉般汩汩流淌,一下子洗去了我十五年来积压的万般闲愁。
请你暂且停一停,让我邀你一同起舞,你可千万不要起身离去。
你看那风里的银色浪涛,仿佛蓬莱仙境中的鱼龙在翻腾摆撼,而我却悠然自得,闲适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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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背景:
元祐七年九月(1092年),时任扬州知州的苏轼,被朝廷授予兵部尚书,同时兼任南郊卤簿使(负责皇帝南郊祭祀仪仗事宜),即刻重返京师。
接到诏令,苏轼马上从扬州出发北上,让他意外的是,行至南都(河南商丘)时,遇到了阔别多年的老友王巩。
王巩是苏轼挚交,字定国,出身名门,是北宋名相王旦之孙,早年追随苏轼学习,两人结下了亦师亦友的深厚情谊。
苏轼知徐州时,王巩多次远道来访,苏轼筑黄楼,重阳与其登高饮酒,叹曰“李白死后三百年,再无这般快意”。
二人诗文唱和极多,苏轼极赞王巩诗才,彼此无话不谈,交情极其亲密,谁料一场乌台诗案,彻底打碎了他们的岁月静好。
苏轼含冤入狱,受牵连者二十有余,因与苏轼关系亲密,王巩是被贬得最远、受罚最重的。
彼时的岭南的宾州瘴疠横行,自然环境极为恶劣,王巩不仅自己险些病死,还先后痛失两个爱子。
对此,苏轼深感愧疚,常年写信宽慰,不断寄去药方、叮嘱养生,反复自责是自己连累好友受苦遭难。
王巩遭此无妄之灾不仅没有丝毫怨怼,在写给苏轼的信中大谈道家养生之术,以旷达的言辞安慰老友。
三年后北归,还特意绕道黄州探望苏轼,宴席上,苏轼问其侍妾柔奴岭南生活是否艰苦,柔奴脱口而出“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而这也是王巩的豁达,苏轼深受感动,当即填下那首著名的《定风波 常羡人间琢玉郎》,自此确立旷达随缘的人生底色。
宋神宗驾崩后,高太后执政,旧党复起,王巩正式回到汴京任职,与苏轼在京城频繁相聚唱和,但朝堂党争不断,二人又先后外放,难得相聚。
此次重阳佳节途中偶遇,距离徐州唱和正好过去十五载,忆昔抚今,苏轼感慨不已,当即写下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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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赏析:
这首词分为上下两片,上片以筝乐起笔,写重逢之喜,下片则以起舞抒怀,写二人超脱世事的相知之心。
银筝旋品。不用缠头千尺锦。妙思如泉。一洗闲愁十五年。
欣赏这首小令之前,我们先弄明白标题的含义,其中,“减字木兰花”是固定曲调,规定这首词的句式、字数、平仄、唱法,也就是词牌名。
因为原版句式长,不适合宴间当场配乐演唱,故要“减字”,就是删减字句,压缩曲调,使节拍更轻快短小,常配筝、琵琶这类宴乐乐器。
而“银筝旋品”才是这首词的题目,也称小序,就是概括词作开篇场景,“银筝”就是镶嵌银饰、做工精致的古筝,宋代宴会常用伴奏乐器。
“旋”是立刻、当场、随手之意,“品”是弹奏、演奏,古文中品乐、品琴,就是弹奏乐曲,翻译成白话文,就是当场弹奏银筝。
苏轼精通音律,乐理、填词、弹琴、赏乐样样擅长,对古琴音色、演奏技法、乐理意境见解极深,写有《琴诗》、《听僧昭素琴》、《杂书琴事》诗作等。
古筝是宋代主流宴乐乐器,苏轼对其清亮婉转、纾解愁绪的音色特点,亦是十分熟悉,宴间听乐师弹奏古筝,他立刻被乐声触动。
不仅如此,面对久别重逢的知己,他还要自己调弦亲自弹奏,他觉得只有这样,才会彰显自己的心意,让这份清音入耳的欢喜更加纯粹。
古时宴饮赏乐,常以锦缎赏赐舞女乐伎,称为“缠头”,故交重逢,苏轼不要这些场面上的应酬,因为他们是彼此的知音。
欲把心事付瑶琴,彼时,他手下那如清泉般婉转流淌的筝声,瞬间涤荡了这漫长岁月里所有的压抑、疲惫与悲伤。
“十五年”三字分量极重,道尽二人漫长别离,即是徐州同游的少年意气,也是乌台祸事的生死牵连,更是南北相隔的遥遥思念。
彼时,所有孤寂、担忧、失意,都在这一曲筝乐中被尽数冲刷干净,“一洗闲愁”看似轻快,实则藏着半生患难相惜的厚重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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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公少止。起舞属公公莫起。风里银山。摆撼鱼龙我自闲。
下片由乐转舞,情绪更为奔放,苏轼鼓铮鼓鼓到高兴处,为挽留老友多聚一会,就热情地劝王巩跳舞。
王巩可能因为年纪、酒意或谦逊,要推辞起身,苏轼便赶紧笑着打趣、劝阻他“您千万别推辞,就留下来跳一支吧”。
“公”是苏轼对王巩的尊称,“属”读zhu,是古代一种劝酒、敬酒的动作,此处引申为邀请、相劝,“莫”是不要,“起”是起身推辞或离开。
下片前两句不仅写出了以酒劝舞的风俗,更展现了苏轼与王巩之间毫无拘束,放逸旷达的深厚友谊,以及久别重逢时那种“人生得意须尽欢”的洒脱与快乐。
结句“风里银山。摆撼鱼龙我自闲”意境开阔,暗含苏轼独有的人生境界,在悠扬的铮声中,他仿佛看到了蓬莱仙岛上白浪滔天如银山,看到了风浪中变幻莫测的鱼龙幻术。
“鱼龙”是古代变幻繁复的百戏幻术,此句中“风里银山”与“摆撼鱼龙”,既是铮声营造出的奇幻意境,更是两人历经政治风暴与人生劫难后的真实写照。
历经贬谪、党争、离别,苏轼早已学会安守本心,无论外界的风浪如何险恶,命运的鱼龙如何变幻,只要知己相伴,内心便能达到”我自闲“的至高境界。
苏轼这首小令,没有一丝物累与伤感的格调,通篇充满旷达、自适的情趣,写出了挚友情深,也写出了最深的旷达。
参考资料:
《东坡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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