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网红商场里的企业家

7月2日，如同太阳照常升起，西安赛格国际购物中心正常营业。

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门口多出的黑色保安，和商场高层多出的防护栏，泄露了一丝不寻常。

前一天中午，一个六十岁的男人从商场七楼，一跃而下。

他叫严鹏，利和商贸的老板，耐克、阿迪达斯、彪马、斯凯奇、新百伦等国际运动品牌在陕西的头部代理商，哪怕在中国最顶级的购物中心——赛格国际购物中心，它也曾经是核心商户。

严鹏的两家店铺专柜，常年保持楼层销售前三。但在生前，严鹏更新的最后一条朋友圈是：

致赛格董事长赵贵的一封信。

事情要从2020年说起，赛格举办了盛大的七周年店庆，拿出了诚意满满的补贴活动。严鹏的员工为了促成销量，大量使用600-300的优惠券，将顾客的一笔订单拆分为两单结算。

这件事被查出后，商场认定违规，一次性处罚1145.6万元。因为严鹏的店铺是和商场联营，罚款直接从货款中扣了。

这笔大额处罚，成为了压垮严鹏资金链的第一块石头。他在信里写，我们的货款几个月不能结了，货也就进不了。

1

严鹏是退伍军人。

1989年，二十多岁的他一头扎进了下海大潮，在西安支起了一个小摊子，卖磁带、录音机和各种小家电。

这一守就是六七年光景。生意做不动之后，他转身和邻铺一位卖服装的老板搭伙，一起做起了衣服生意。

他和朋友东拼西凑了6万块钱本钱，从康复路的批发市场倒腾外贸尾货，一点点摸清了服装这一行的门道。

真正让他起势的，是拿到了耐克、阿迪达斯、新百伦这些运动品牌在陕西的代理权。他也由此成了省内数一数二的运动品牌代理商。

2013年赛格开业招商，他是第一批进场的商户之一。从卖磁带的小老板，到运动品牌代理圈里数一数二的人物，这条路，他走了三十多年。

西安本地自媒体老艾说，严鹏对朋友对员工口碑都很好。去店里巡店，见导购第一句话从不是问业绩，而是：

吃饭了没，累不累。

他妈妈在家蒸的馒头、腌的咸菜，他会一并带到公司，分给员工吃。谁家里遇上难处，他也总会伸手帮一把。

哪怕离职多年的老员工，每年春节他还会发微信拜年，叮嘱一句：

好好活着。

鼎盛时期，严鹏旗下门店多达四百家，光是西安主城区就超过一百家，一年流水能达到8.5个亿，手下员工上千人。

转折点是疫情来临的2020年。中国零售业结束持续多年的高速增长，运动品牌代理体系也遭遇寒冬。据真实故事计划报道，有一次严鹏私下告诉朋友：

张哥，你知道吗？这三年，我亏了四个多亿。

这三年，严鹏几乎把2005年创业以来攒下的老本都赔了进去。

疫情那三年，同行都在忙着裁员降本，他反其道而行——员工工资照发，一分不少。

公司周转不开的时候，他宁可卖掉门店，也要先把工资凑齐。他说的理由很简单：

这些人跟着我干，我不能亏了他们。

他自己患上了抑郁症。今年5月25日，他曾在商场中庭翻越护栏，一度想要轻生，被现场工作人员和商户及时拉了回来。

6月30日，他收到商场通知，场地合同到期不再续约，两家店铺必须撤场。

这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跳楼前，他把手里的新百伦代理权卖给了别人，凑钱给员工发最后一笔工资。

第二天，工资如约到账，这大概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体面。所以后来事情发生后，员工们才会自发地为他叫屈：

这样一个结局，配不上他这一辈子的赤诚。

2

西安的商场格局中，赛格一家独大。

这些年，西安几乎集聚了所有著名的商场品牌，SKP、大悦城、万象城、龙湖天街……中轴线沿线商圈，已开业的商业项目就有40个。但赛格始终稳坐第一。

它不仅拥有得天独厚的位置——高校、地铁、游客，几乎是西安年轻人浓度最高的地方，还把自己修炼成了一个城市景点：

世界室内最大生态瀑布、亚洲最长扶梯、全国最大楼顶阳光停车场……

25万平的体量，在西部第一。西安的旅游攻略里，打卡点除了名胜古迹，还有赛格。因此它也被称为：西北第一购物中心。

2013年开业以来，赛格销售增幅呈两位数增长。开业三年，便挤进中国商场业绩10强。2021年，销售额突破百亿；2025年，年销售额125亿，紧追上海恒隆广场（135亿）、深圳湾万象城（128亿）。

赛格的优异，给同行带来了很大压力。西安几个老牌购物中心和百货后来相继倒下：民生闭店，开元、世纪金花被卖。大家调侃：

怪赛格。

在西安，赛格是公认的首店收割机。2025年，赛格有超过50家首店进驻，从轻食餐饮到潮流零售，海底捞旗下“举高高”开业时，曾创下单日超4000桌的排队量。

今年一季度，西安共落地40家品质首店，赛格就占了四分之一。

西安的朋友说，赛格在商家圈的风评不算太好。商场是抽点模式，从商户业绩里抽成，商户有业绩指标，营业额不够就直接换，后面还有很多人排队入驻。

赛格和商户的纠纷，也不是第一次了。2015年，位于赛格六楼的上水埠阳光川菜，一夜之间被打砸抢光，动手的是赛格的员工，这场行动持续了六天。

警方回复中提到，双方存在履约纠纷：赛格向商户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但对方拒绝搬离，赛格便开始清场。

有商场管理人士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商场管理一直严格，违反规定会被处以罚款，当日不交，后续会不断翻倍。

去年，赛格似乎也有了流量焦虑。他们在商场设置了特别的展区，摆上大鹅、羊驼、小马供人拍照打卡，直到展出了一只小狮子引起争议，才把所有动物撤离。

曾经胖东来火热的时候，他们也学着开了一间自营超市，号称“西安胖东来”，但选品和服务没跟上去，很快就闭店了。

严鹏事件发酵后，最大的争议是1145万的罚款。

3

严鹏跳楼的第二天，他的两家店铺如期撤场，五层的装饰已经拆除，另一运动品牌的围挡已经立起。

负一层的店铺已经新开张，正常营业，货都是刚到的。

7月2日，西安市雁塔区官方通报，坠楼一事属实，已排除刑事案件，并成立由市场监管、商务、公安、司法等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对商业纠纷展开调查。

赛格方面则回应称，严鹏所在的利和商贸近年主营运动品类市场行情低迷，其在其他商场的门店长期亏损，销售不及在赛格经营门店的一半。

赛格公告里还特意说：严鹏背负大额债务，多重经营困境叠加致使压力过重。经复核，他们实际违约金额高于原认定数字。

孰是孰非，事实仍待厘清。但这起悲剧，把网红商场与商户之间那种对等的关系，摊在了阳光下。

严鹏的故事，放在过去十年的商业环境里看，不算孤例。

疫情三年，几乎所有实体商业都经历了一场剧烈的洗牌：客流下滑、租金承压、消费习惯改变，商场和商户都在同一条紧绷的绳索上找平衡。

疫情结束后，很多人以为消费会报复性反弹，但真正发生的是另一种局面——存量竞争。

“卷”成了关键词：商场卷业态更新，品牌卷首店密度，商户卷坪效和业绩指标。以前商场靠位置和规模就能躺赢，现在必须不断调改、不断换血，才能维持流量。

严鹏事件背后，是赛格极高的品牌汰换率。每年，赛格都会根据市场消费风向做大面积调改。流传一句话：

十次去赛格，十一次不一样。

据说，赛格一年更新300个品牌，高效的经营管理，让它的执行效率远高于同行。

这种高强度竞争，代价往往由链条最末端的一线商户承担。业绩不达标就换柜、违规就重罚、账期一拖就是几个月。

商户几乎没有议价能力——退出意味着几十上百万的装修和货品沉没成本，留下又要接受越来越苛刻的条款。

严鹏那样开过500家门店的老牌代理商尚且扛不住，更遑论中小商户。

严鹏跳楼的第二天，隔壁的金莎国际购物中心发了一份商户扶持政策，最后写道：

真正的商业运营，不是用规则压垮经营者，而是用温度托举同行者。

2026年的一场商业地产发展论坛上，西安赛格集团的董事长刘耀文说，西安赛格的目标是集中所有精力，把这一家店打造成全世界最好的商业体；如果暂时无法做到世界之最，就先做全中国最好的，以此类推，直至成为所在区域的第一名。

商场要做全世界的第一名。可很少有人问一句：跑到第一名之后呢？

严鹏没能等到那个说法。而那条防护栏，也只是在悲剧发生之后，才姗姗来迟地立起来。

愿逝者安息。也愿生者，都能在自己的系统里，多留一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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