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现代物理学的拓荒路上,能以学术建树与家国风骨同时服膺后世的前辈并不多,严济慈先生是其中一位。他的字“慕光”,就像他一生的注脚——追慕科学真理之光,也守护民族前途之光。
1901年1月23日,严济慈生于浙江东阳一户清贫农家,家中子女五人,他是家中长子,也是唯一有机会读书的孩子。
7岁入私塾,13岁小学毕业,14岁考入东阳中学,成绩始终稳居榜首,尤其在数学上显示出过人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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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外甥何爱冬在《漫谈舅舅严济慈的轶事》中记载:读三年级时,一年级数学老师因故请假,校方一时找不到代课人选,他的数学老师便直接向教务主任举荐了严济慈。站上讲台的小老师只比台下学生大了几岁,却把知识点拆解清晰、推导严密,竟比许多成年教师讲得还要通透。
这份早慧与成熟,深得当时在校任教的著名翻译家傅东华赏识,特意为他取字“慕光”,期许他一生追慕光明。
1918年夏,18岁的严济慈赴杭州参加全国六所高等师范学校联合招生,初试、复试均拔得头筹,顺利考入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入学之初他就读商业专修科,次年转入工业专修科,第三年索性深耕数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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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济慈先生全家福
旁人看来近乎“任性”的调整专业,底气来自无可挑剔的学业成绩。数学家何鲁、物理学家胡刚复都对他青眼有加,允许他自由出入家中。严济慈也借此把何鲁教授的英文、法文藏书尽数自学完毕。
大学尚未毕业,他已是校办《数理化》杂志主编,同时兼任中学与暑期学校的数学教师。22岁那年,商务印书馆总编辑王云五登门约稿,他独立编著的《初中算术》与《几何证题法》随后出版,成为民国时期广为使用的数理教材。
1923年,严济慈修满数学、物理两科学分,成为改制后的东南大学第一届唯一的毕业生。谈及治学与育人,他后来留下一句广为流传的话:“学习要浅入深出,教学要深入浅出。”
同年秋,在何鲁、胡刚复、熊庆来三位教授的资助下,加上两本的稿费,严济慈终于可以远赴法国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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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赴法国留学会
抵法后他先补习数月法文,随即凭借扎实的数理基础,直接报考巴黎大学主科学业考试。
多年后,严济慈回到东阳中学,为学生们讲课时,回忆起了自己的学习生活:
我到法国,法国大学不分系,没有什么数学、物理等系,不分年级,他们没有,只有二十几个课程,物理、化学、动物等,一门课程是一年,听课什么人都可以去听,座位坐不下就站着,一门功课就是一张文凭。
年年考,考到三张文凭就算毕业了。1923年,暑假毕业,到了法国时是1923年底,1924年上半年到法国一家乡下中学读几个月的法文。1924年暑假我巴黎大学一课也没听,就去报考普通数学,实际内容是微积分系,还包括一部分力学,法国早把力学作为数学的一部分,去考,考及格了,而且是择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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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济慈与家乡小学师生在一起
仅用一年时间,严济慈便先后拿下微积分学、理论力学与普通物理学三张优等文凭,这名中国青年的成绩单,一时震动法国学界。
凭借出色的学力,他得以进入著名物理学家、法布里-珀罗干涉仪发明者C·法布里的实验室从事研究。
早在1880年,J.居里(Curie)和P.居里(Curie)兄弟便发现了晶体压电效应的“正现象”——石英受压后产生电量变化;后续学者虽从热力学理论推断出“反现象”——石英在电场下会产生形变,却始终无法通过实验精准测定数据,难点在于晶片厚度的变化仅有亿分之一到百分之一厘米,普通机械手段根本无法测量。
严济慈耗时一年半反复摸索实验,最终采用单色光干涉法攻克了这一难题。他通过实验证实:在垂直于电轴的晶面施加电压时,晶片形变量与厚度无关,仅与电压强度相关;低压下形变与电场强度呈线性关系,系数为6.4×10^-8,与理论推导高度吻合;电压升高后则偏离线性关系,达到16000伏时形变趋于饱和。而在垂直于光轴的晶面施加电压时,晶片厚度变化极微,近乎绝缘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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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济慈在法布里实验室
同时他还发现,水晶的电压形变具有瞬时性,无滞后现象,这项成果成为严济慈的博士论文。
1927年,法布里教授当选法国科学院院士,在就任后的第一次科学院会议上,他亲自宣读了这位中国学生的博士论文。
同年,获得博士学位的严济慈启程回国,居然与徐悲鸿同船。两人一见如故,途中徐悲鸿为他画下一幅素描,题赠“科学之光”四字,两位各怀绝学的青年由此结下终身友谊。
回国之初,严济慈同时受聘于上海大同大学、中国公学、暨南大学与南京第四中山大学,任数学、物理学教授,同时兼任中央研究院理化实业研究所筹备委员。
1928年,为推动科学研究在中国本土扎根,也为进一步深耕学术,他携夫人再度赴法,先后在巴黎大学光学研究所、法国科学院大电磁铁实验室开展研究,还曾到居里夫人的实验室协助安装调试显微光度计,完成测试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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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里夫人(Curie)十分赏识这位中国学者的才干,在他回国前夕,赠予他放射性氯化铅样品,支持中国开展放射学研究。
带着这份珍贵的馈赠,严济慈回到北平,出任国立北平研究院物理研究所专职研究员兼所长,一年后又兼任镭学研究所所长。
1931年秋,他在天津主持接待法国物理学家P·郎之万访华讲学,并采纳郎之万的建议,与李书华、梅贻琦、叶企孙、吴有训等人共同发起,于1932年创建中国物理学会。
1935年,他与法国学者F·约里奥-居里、苏联学者П·Л·卡皮察一同当选法国物理学会理事。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时,严济慈正于巴黎出席国际文化合作会议。会上他以中国学者身份发言,义正词严谴责日本侵华行径,呼吁国际社会制止日军轰炸北平古都的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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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吴玉章从莫斯科抵达巴黎,严济慈主动担任他与郎之万之间的联络人,在巴黎多地安排群众集会,由郎之万主持、吴玉章作报告,向法国社会宣传中国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主张,揭露日军暴行,争取到了广泛的国际声援。
也正因这些公开的抗日言论,他被日方列入监视名单,归国时无法在上海登陆,只得取道香港、越南,辗转抵达昆明。
在昆明黑龙潭的破旧古庙与平房里,严济慈带领物理研究所全体人员,在设备极端简陋的条件下,亲手研磨镜头、校准焦距、装配检验,将学术研究全面转向战时应用。
几年间中,团队先后造出1000余具无线电发报机稳频用的石英振荡器、300多套步兵用五角测距镜与望远镜,供应中国军队与驻印英军使用。眼见后方医疗器械匮乏,他又带领团队从零开始研制显微镜,从光学计算、镜片磨制到整机装配检验,全流程亲力亲为,一共造出500台1500倍显微镜,源源不断送往后方医院与科研院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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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批战时科研实践,不仅支撑了抗战需求,更培养了新中国第一批光学技术工人,为日后国内光学精密仪器事业的发展埋下了种子。
1948年9月,严济慈在北平研究院第二届全国学术会议上发表题为《科学工作者的愤慨》的讲演,痛陈时局对科研事业的摧残。
同年的中央研究院院士大会上,他公开抨击当局政策,抵制威逼科学家迁往台湾的图谋,随后辗转多地,最终回到刚刚解放的北平。
1949年,受中央军委委托,他带领物理所成功研制出一批军用瞄准镜,性能媲美美式装备,直接供给南下作战部队;同时还为新华社广播电台研发大功率广播用石英振荡器,开办技术培训班培养相关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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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济慈一生的身份,不止是物理学家,更是杰出的科学教育家。他授课逻辑清晰、讲解透辟,待学生宽厚热忱,门下走出了多位中国科学院院士,成为中国物理学界的中坚力量。
上世纪50年代初,他与叶企孙、饶毓泰、吴有训并称中国物理学界“四大名家”,是公认的中国现代物理学研究开拓者之一。 1980年1月26日,年近八旬的严济慈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
他在《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入党》一文中写道:“解放前,我曾怀有科学救国的志愿,认为从事科学研究是人类最崇高的事业。因此,我不问政治,整天埋头科学。但是,旧社会的现实,使我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
解放后,由于社会性质的变化,在党的领导下,科研工作很快就开展起来,并取得较好的成效。工作的实践,生活的比较,使我悟出这么一个道理:实现四个现代化,离不开科学;而科学的发展,离不开社会主义;社会主义又离不开党的领导。” 严济慈夫妇共育有七子一女,其中长大成人的五个儿子,名字皆带“光”字——长子名“又光”,取继承“慕光”之志意,其余诸子也依次以光为名,寄寓着他对后辈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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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老身居高位,却一贯自奉节俭。逝世后,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他的衣着十分简朴,有的还是五六十年代的,被褥毛毯也是补了又补。
西装也仅有两套,一套是严老八十年代常穿的淡青色隐纹毛料西装,边角已磨损,许多地方已皱皱巴巴。另一套是近些年才添置的青灰色西装,用料和做工都较一般。
据严老家属介绍,严老晚年在公众场合穿的那套是最好的一套,已伴随严老一起火化了。
从寒门少年到学界先驱,从实验室里的追光者到烽火中的守路人,严济慈的一生,始终循着“慕光”二字前行。他所求的从来不是个人的声名,而是科学的光明、民族的光明;他自己最终也化作了一束光,照亮了中国现代物理的拓荒之路,也照亮了后辈学人的前行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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