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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法国
作者:[美] 艾丽斯·开普兰
译者:曹媛,何虹霓
出版时间:2026年6月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新民说
1949年8月23日,德格拉斯号(De Grasse)从纽约港启航。此前一年,面向市民的定期跨洋航行刚刚恢复,这些自由轮经翻新后向游客开放。出海的这群来自史密斯学院的年轻女生成了媒体报道的焦点,她们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第三批前往巴黎的大学三年级学生。她们受到了法国驻纽约领事的盛情款待,享用了午宴,还与社会新闻专栏作家赫达·霍珀(Hedda Hopper)一起合影。登船后,她们也受到了特别照顾。航程最后一晚,船长请她们演唱埃迪特·皮亚夫(Edith Piaf)的《玫瑰人生》(“La vie en rose”)。这首热门歌曲她们每一个人都耳熟能详,其简单直白的歌词催人入梦,梦中的幸福光景其他任何语言都无法描绘。她们中的一个女孩,可能是因为她的法国名字,也可能是因为她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魅力,受邀独唱了一段。她虽然来自瓦萨学院,但被史密斯学院在巴黎为大三学生开设的留法项目接收,这个项目的接收门槛并不低。其他学生都知道她在纽波特(Newport)的社交首秀非常亮眼,也知道纽约的八卦专栏作家将她评为“年度社交女王”“上流社交圈的最佳新面孔”,但对于她们将要驶去的那个地方,这些风光和名头并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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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奎琳·布维耶(左三)和史密斯学院的其他大三学生在蒸汽轮船德格拉斯号上(1949年)
杰奎琳·布维耶1949年的巴黎之行堪称一次开拓之旅,预示着“二战”后持续了三十年的留学黄金时代由此开启。其间,成千上万的美国学生在法国家庭借宿并进入法国的大学学习。本书中的三位杰出女性都曾被法国重塑生命,并回去影响了美国。当中以率先之姿赴法一年的就是杰奎琳。杰奎琳·肯尼迪、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和安吉拉·戴维斯(Angela Davis)的海外经历给她们带来了什么,而她们在美国的声名又如何在法国引起回响和震荡,就是本书关注的核心问题。本书将三位年轻女性在巴黎的文化生活、学术生活和社会生活绘作三联画,从多个角度探讨她们的影响。与20世纪最著名的几个迁居巴黎的女性—朱娜· 巴恩斯(Djuna Barnes)、 格特鲁德· 斯泰因(Gertrude Stein)和约瑟芬·贝克(Josephine Baker)—不同,本书中的三位女性赴法求学之时,职业生涯还是一片空白。1945—1964年间,她们先后跨入索邦大学的校门,而这一时期也被法国人称作祖国的“辉煌三十年”。但这样的辉煌只属于部分人,在其他人眼中,这段日子充满暴力和来自守旧势力的威胁。法国社会这次对现代化的探索和对富足生活的追求历时很久,从1945年一直持续到1975年,跨越了整个战后复苏时期。
上述三人中,两人在大学主修法语,另一人则遵循自己的兴趣沉浸于法国文学与电影文化研究中。她们每一个都有属于自己的魅力,有对世界独树一帜的见解,她们都在巴黎活出了自己。
1940—1945年间,还是史密斯学院大三学生的杰奎琳·布维耶越洋来到巴黎。她后来成为美国第一夫人,而后又做了一名图书编辑。1957—1958年,苏珊·桑塔格在牛津大学获得一份由美国大学妇女联合会(American Association of University Women)提供的助学金,去往巴黎。她是多产的随笔作家、小说家,也是饱受争议的纽约知识分子,常去巴黎消夏。1963—1964年,汉密尔顿学院的大三学生安吉拉·戴维斯在巴黎做了一年交换生。身为哲学家和政治活动家,她经历过监禁和谋杀案审判,之后成了一名大学讲座教授。如果将她们简化为身份标签,她们是多样性的典型:一个信奉天主教的上流社会年轻女子、一个犹太知识分子、一个非裔美国革命家,分别来自美国的东海岸、西海岸和南方。她们也常被扁平化为某种形象:一位是一条紧身连衣裙和一串双层珍珠项链;一位是夹杂着白丝的黑发;还有一位是爆炸式发型和举起的拳头。她们曾是举国谈论的话题,是令人着迷的对象,也遭遇过各式各样的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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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斯
从杰奎琳·布维耶到达巴黎的1949年到安吉拉·戴维斯离开巴黎的1964年,法国—这个她们曾分别揣着居留许可证暂居的国家—不断发生着变化。杰奎琳·布维耶眼中的法国,曾被德国占领并榨尽膏血,被军营凿出累累伤痕。这个伤损之地,正靠着美国马歇尔计划分拨的资金,重建自己的经济。1957—1958年苏珊·桑塔格在巴黎生活时,法国因阿尔及利亚独立问题四分五裂,法兰西第四共和国解体,戴高乐重新上台。1963年,安吉拉·戴维斯生活在不再能掌控阿尔及利亚的法国。她了解的法国是一个戴高乐主义者治下的法国,一个不再是帝国的法国,杰奎琳·布维耶和苏珊·桑塔格在巴黎见过的黑暗遗迹开始被刮去。
早在越洋赴法前,这三位女性就已经怀揣着法国梦。巴黎,还有法语,不仅存在于她们的想象中,甚至为她们的父母所憧憬。于是,她们携先辈的幽灵,在公共舆论的回音中,出走国外。跟着杰奎琳·布维耶来到巴黎的,还有她的上流社会关系;自视为欧洲人的苏珊·桑塔格带着她的观念;安吉拉·戴维斯则带着正义感和无畏。二十岁出头的她们,来到人生转折点,开始思考自己能拿已有的东西做什么。而法国是这样的地方,在这里她们可以成为自己,或者可以免于成为自己不想成为的人,免于沦为家庭和社会的产物。
杰奎琳·布维耶、苏珊·桑塔格、安吉拉·戴维斯在巴黎的年月,使我们得以一瞥成为公众人物之前的她们。她们一直是这样杰出的、有着最美好前景的年轻女性,还是说她们后来的名气已改写了她们年轻时的故事?试想,这样的她们一定很动人:那时她们的形象尚未在公众的心目中固化,那时她们尚未学会在镜头前摆姿势或躲避镜头,那时她们还拥有一种能走入校园求学的奢侈,尽管算不上寻常学生。杰奎琳·布维耶的锐利目光能鉴识一切美的事物;苏珊·桑塔格的日记载满了清单和评述,里面还有无数她阅读过的书籍和观赏过的电影;安吉拉·戴维斯的头脑是善于分析的工具,通晓政治和语言的运作。她们尚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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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桑塔格与她的便携式打字机
我曾在广播和电视档案中听她们说法语,以期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其中没有她们学生时代的录音,成名后的倒有不少。杰奎琳·肯尼迪作为第一夫人接受法国电视台采访时,语速缓慢,语气感伤,声音轻柔而声调起伏,像学法语的学生那样小心拣择每个音节。如果对文法感到迟疑,她也知道如何用一种迷人的优雅来掩饰自己尚未掌握的部分。苏珊·桑塔格是一位经常出席文化类广播节目的公共知识分子,尽管她在第一次接受法语采访时说得磕磕巴巴,但后来经过努力,她的法语变得流利自如,还带有不容置疑的确信;她完全不在意自己带有母语的声调和口音,因为她的语感是这样无懈可击、毫无漏洞。(她几乎把她的法语翻译逼疯,因为她非常肯定自己比他们更懂这门语言。)安吉拉·戴维斯在从海外留学归来十多年后再赴巴黎,为新书作巡回宣传。采访时,翻译坐在一旁,但最终发言的还是她。她用的语法和词汇都很高级,而且她能巧妙地控制声调,让重音准确无误地落在她想要强调的地方。陷入争论时,她的声音会变得更高昂、更急促、更迫切。和我们所有人说外语时一样,她们说法语的同时也在翻译着自己的英语人格。
也有男人来法国。他们中有诺曼·梅勒(Norman Mailer)、切斯特·海姆斯(Chester Himes)、威廉·斯蒂伦(William Styron)、索尔·贝娄(Saul Bellow)、理查德·赖特(Richard Wright)、阿瑟·米勒(Arthur Miller)、S. J. 佩雷尔曼(S. J.Perelman)、詹姆斯·鲍德温(James Baldwin)、阿特·布赫瓦尔德(Art Buchwald)、詹姆斯·琼斯(James Jones)、欧文· 肖(Irwin Shaw)、 乔 治· 普林顿(George Plimpton)等等。他们或凭《退伍军人权利法案》(GI bills),或借助古根海姆奖学金和富布赖特奖学金来到法国。有的人适应得很快并赚了一大笔钱,也有人相反,赖在佣人房和廉价酒店里咬牙坚持,但无论境况如何,他们都在挖掘内心的恶魔。他们的创作被归为战后年代的侨民文学,粗粝、无礼、大男子主义、嗜酒,与同处异乡的女性经验相去甚远。从海明威到理查德·赖特,美国男人在巴黎的奥德赛故事属于同一套叙事,读来总是似曾相识,就像登上了巴黎塞纳河的游船,沿经典观光路线走了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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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奎琳·布维耶在勒杜瓦扬(Ledoyen)餐厅的聚会(1950年3月)
而对于同时代的女学生来说,无论她们最终进入怎样的命运,来时的脚印和沿途的经历都更难转述。她们有时能在伊迪丝·沃顿(Edith Wharton)笔下关于豪宅和婚姻的桥段里找到自己的影子, 有时也对格特鲁德· 斯泰因的《温柔的纽扣》(Tender Buttons)中的日常语言游戏产生共鸣。她们就像《筋疲力尽》(Breathless)里的帕特里夏· 弗兰奇尼(Patricia Franchini),那个在让-吕克·戈达尔(Jean-Luc Godard)的导筒里背叛了犯案潜逃的情人的女留学生,想弄清楚“恶心”(dégueulasse)是什么意思。她们并非一定如詹姆斯·鲍德温想象的留学生那样“拥抱不负责任”,相反,这些年轻女性决意去拥抱一门新语言,掌控一种被文化符码深刻塑造的生活。杰奎琳·肯尼迪·奥纳西斯称这些在国外的年轻女性为“被忽视的侨民……裹着毛衣,套上羊毛袜,在方格笔记本上做作业”。你可以根据其所不是的东西来定义战后年代的她们:她们不是靠《退伍军人权利法案》入学的退伍兵,不是这些悲观厌世、躁动不安、被军旅生活提前催熟催老的男人。这些女生脱离封闭象牙塔的庇护来到巴黎读大三时,往往还不到二十一岁。她们在法国时看起来可能是拘谨而循规蹈矩的,但这段经历彻底改变了她们的人生。然而,此间她们留下的资料,包括日记、家信、照片和词汇表,全都被淡忘在无数的阁楼里。她们的故事并没有在美国伟大的侨民文学传统中占据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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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 桑塔格在巴黎(1972年)
1947年,就在杰奎琳·布维耶入学瓦萨学院的几个月前,法国哲学家西蒙娜·德·波伏瓦作为法国驻美国大使馆文化中心的官方使节,访问了二十所美国大学。她探索美国的兴致丝毫不逊于任何一位探索法国的美国大学生。她曾到访史密斯学院、韦尔斯利学院、密尔斯学院和瓦萨学院等女子学院,这些学校的法语系都很活跃,修读法语的学生中有不少人热切渴望了解巴黎。在美国的那几个月里,波伏瓦倾听了众多一直将她的话奉为圭臬的美国年轻人的心声。她致力于对女性、年轻人群体以及总体的智识生活进行文化性概括,就此进行实践和珩磨后,她将这类概括性论述放入她的社会学著作《第二性》中,而这本书奠定了当代女权主义思想的基础。
她的这个抱负,后来也成了苏珊·桑塔格和安吉拉·戴维斯的抱负,即构建文化理论,并通过其思考能力和哲学工具来把握特定情境的真相。
美国作家玛丽·麦卡锡(Mary McCarthy)针对波伏瓦的旅行日记讥讽这位法国作家近乎本能、膝跳反射般的左派观点,对瓦萨学院女生财势的夸张印象,以及关于美国资本主义的天真看法。波伏瓦认为纽约第五大道上的商店“是为国际资本家保留的”,“两性之间没有友谊;只有支配一切关系的从众心理”,这遭到了麦卡锡的嘲笑。她反对说,波伏瓦认为瓦萨学院只有贵族才能去,而她本人,麦卡锡,是靠奖学金入学的。
波伏瓦并未受到这些批评的影响;她的日记记录的是一种感觉,全然属于她个人:“这就是我看到的东西和我看待它们的方式。我并没有额外借题发挥。”
那些旅程起终点和波伏瓦之行相反的美国女性,也有着同样尖锐的观察和关切时局的分析。她们依循巴黎时间生活,比故乡的朋友和家人要晚上六个小时。在长达数月的时间里,她们会经历与众多熟悉的事物的隔绝,以及一种特定形式的孤独。与这种孤独感同时存在的,还有一种顶级的奢侈:阅读的时间、漫游的机会,以及思考新观念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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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法国
作者:[美] 艾丽斯·开普兰
译者:曹媛,何虹霓
出版时间:2026年6月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新民说
作者简介:
艾丽斯·开普兰(Alice Kaplan),法语文学教授、翻译家,现任美国耶鲁大学法语系主任。
内容简介:
“二战”结束后,巴黎成为重要的精神坐标,吸引无数美国学生旅居于此。本书的三位主人公,前美国第一夫人杰奎琳·肯尼迪、作家苏珊·桑塔格、黑人运动领袖安吉拉·戴维斯即身处其间。她们出身不同、立场各异,却都在巴黎度过一段抽离既定身份的间隔年,完成了定义自我的关键转折。
本书细致呈现三位女性的法兰西岁月,揭示出一条跨越阶级、种族和立场的女性成长之路,重现战后文化史中的“女性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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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更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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