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评判艺术作品的标准是什么

十五岁那年腊月，父亲带着我找到了武乡秧歌表演艺术名家安娥英老师，想让我跟着她的音乐团参加一下表演实践。在安老师的引领下，很快就成为了一名上党八音会歌手，无论是政府部门的演出活动还是民间的红白喜事，场场都上阵。虽然辛苦，但确实也积累下一些舞台表演经验。

说起上党八音会，让我想起大学时代曾经学过的艺术史，其中有介绍到它是在古代乐户的基础上，经过历史演变而形成的民间吹打乐形式。乐户是北魏至清代的古代专业乐人群体，主要服务于宫廷、官府、王府，从事吹弹歌唱及戏曲、舞蹈表演。在我们上党地区历史上乐户众多，乐户的演奏技艺和部分传承为八音会提供了基础。清代中后期，民间的“八音会”逐渐兴起，其成员多为民间音乐爱好者，八音会承接了乐户的演奏技艺，并逐渐融合了民间小调、戏曲等，成为上党地区民间音乐的代表。主要服务于民间的婚丧嫁娶、节日庆典等民俗活动。

虽说艺术门类本身没有雅俗之分，无论是所谓的“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都只是人们归纳和理解艺术的一种概念。但是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人生追求与功课。作为一个搞音乐的人，如果认为八音会就是自己的终极归宿，那么他的艺术事业也就基本上定型而不会再有多大改观了。

然而可能因为父亲认为他是我在舞台艺术上的领路人吧，所以每次回家，只要有外人在场，父亲一说起来就是看看咱山西左权的原生态歌唱家石占明，还有人家山东的农民歌手朱之文怎么怎么样，演出台口多么多么红火，赚钱多么多么轻松，唱一场红白喜事都能给多少多少钱。大致意思就是说他这个搞原创音乐的儿子，比起那些翻唱老歌的民间艺人来说不实惠吧。

这次回武乡开音乐会的前一天晚上，父亲的战友也过来了，酒饱饭足过后，父亲又开始老生常谈聊起石占明与朱之文，然后他的战友就在一旁对我说道：你的歌曲中国人都模仿不了！我笑着回应道：叔，你今晚喝得不少吧，不过呢，每个人都只能代表自己哈。

关于我们的观点能不能代表他人，这个问题其实是一个哲学问题，从黑格尔的客观唯心主义视角来看，任何个体所认为的世界，都是在其有限认知下所编织的幻觉。他诞生到这个世界上，就带来了属于他的那份主观片面意识世界；他走的时候，他的那份主观认知世界也就随之消失了。我们常说是客观世界决定了人的主观意识。但是，如果一个人，他根本就没有独立思考能力，仅仅只是会人云亦云，那又该如何去理解和认识这个客观世界呢？

如果把艺术的表象比作浪花，那么艺术的内涵就是大海。在生命的大海中，追逐表象的人就好比是“浮游生物”，海面上的风吹浪打都能让他们感到动荡不安。他们能敏锐地感知到下一波浪潮的来临，也喜欢在潮头上卖弄炫耀，却没有办法与更深层、更博大的海洋建立联结。因此，家国情怀、民族自豪、悲天悯人等，这些深刻的情感，可能他们一生都无法体验。

或许有人会说，咱一个小老百姓，吃饱穿暖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够了，那些宏大的叙事不是咱这等小人物该考虑的。然而就像南宋诗人陆游写下的那样“位卑未敢忘忧国”。这次回乡，我也跟一位长辈分享了自己的认知：作家、艺术家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是在参与治国理政，只不过是政治家的治国理政方案是由上至下的，而作家、艺术家的参与方案是由下而上的，是一步一步、一点一滴、以润物细无声的人文姿态来体现的。这就又说道了那句老话：“移风易俗莫善于乐”。

作为一门心灵的艺术，音乐是形而下和形而上高度和谐的流露。人的心灵是形而上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是它流淌出来的美，是能被听到、被感受到的。《艺术概论》当中就有提到：音乐创作是创作者对外在世界的感知和对内心世界的求索。正因为如此，我们才用“百花齐放”来形容文艺作品的丰盈与多元，千人千面犹如花园中的花朵各自绽放。

我想，音乐和感情一定是同时诞生出来的，要不怎么会有“合拍”、“同频”这样共用的形容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频率，同频共振适用于每一种关系。因此，人永远在召唤那些和他们频率相同的生活事件。这不是哲学，也不是思维，而是一个普通的物理现象。因为同频才能共振，所以人们会选择什么样的音乐，以及被什么样的音乐吸引其实取决于自身的频率。当我们意识不到“同声相应”的时候，就会拿上与艺术无关的东西来衡量艺术，诸如流量、人气、台面、收益等等。

自1999年跟随安娥英老师的八音会乐团出道至今，已有二十七年了，如果要问自己是如何守护艺术初心的，我想说，得失心最容易让人失去本心。若想心无旁骛地在艺术这条路上走下去，就不能有太强烈的得失心。

因为众口难调，乐户这个行当自古以来就是容易受人评头论足的一个行当，当然古今的评判标准不一样，如果把评判艺术的名利标准放在旧社会，那就好比是量男人的卷薄，量女人的裹脚布，既然怎么都要勒断骨头，还不如扯碎了煨成灰，好歹还能暖一暖冻僵的手。

渴望他人凝视的人，无论取得多大的成功，都难以获得真正的幸福，因为其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表演给他人看。而非忠于真实的自我，其本质是一种内耗行为。个体越是维护他人眼中的自我形象，就越会打压和否认真实的自我，而这种打压真实自我所带来的痛苦，又反过来逼迫人继续维护自我形象以缓解痛苦，最终陷入永无休止的恶性循环。因为有些事情早就看得明白，所以自己并没有完全把艺术当作是谋生的工具，而是渡己的船，我乘着这条船游走在生命的大海上，积累着认知，提升着意识，希望能够有一天抵达理想的心灵彼岸。

社会学家李银河曾说过：人能做成什么事，多半凭天赋，很少凭努力。努力的结果不但一事无成，而且搞坏了自己的心情。原因很简单，没有内心冲动做出来的东西，连你自己都不喜欢，别人更没有喜欢它的道理。我的每首音乐作品的诞生就是这个道理的说明。首先只有当我自己喜欢，才肯花钱投入制作。就像做饭一样，如果做出来的饭菜连我自己都不想吃，怎么能端给别人吃？我们有些同仁，动不动张嘴就是作品要对得起时代，对得起大众。但问题是，你做出来的东西，首先能不能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多问问自己这句话，作品的品质就上来了，而不是被什么所谓的流量裹挟着走。

如今的音乐大环境已经变了，资本逐利，流量至上，流水线式的制作，碎片化的传播，正一点点的消耗着我们对音乐的这份热爱，然而不要忘记，当潮水退去，礁石依旧是礁石，沙滩依旧是沙滩！作为一名音乐人，自己是要做一个见风使舵的弄潮儿，还是希望能够给自己的人生，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呢。（文/赵迎）

图为作者在家乡八路军太行纪念馆革命先烈雕像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