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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朦胧的丘家大院厢房里,陈甜儿放下茶碗,对丘宜铭认真地说:“那狗儿就配得上应怜了!”
“自然配得上!”丘宜铭点点头,“狗儿如今在商队里当着差,又有祝长兴大哥亲自带着,前程差不了。他家里现在十亩地,以后还要修院子,日子只会越过越好。那顾应怜不过一个农家女,若不是银锁姨,不是祝伯母和杏儿婶子托世昌叔把她从财主家赎回来,她哪有自由身?”
陈甜儿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更有了底。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亮晶晶的:“宜铭哥,既然宜庆少爷给狗儿取了名字,那你就给他保个媒吧。就让应怜和狗儿成一对,这不是正好应了他那名字,得偶嘛!”
丘宜铭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倒也可以。说起来,祝长兴大哥是狗儿的上司,又是祝伯母的亲侄子,在外头身份也够。让他替狗儿去向银锁姨提亲,最合适不过!”
“那就这么办!”陈甜儿高兴得拍了拍手,“你明天就去跟祝长兴大哥说,让他抽空去李家庄走一趟!”
丘宜铭看着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笑了:“你倒比狗儿还急!”
“我当然急!”陈甜儿理直气壮地说,“应怜是我新交的好姐妹,她的终身大事,我能不急吗?再说了,狗儿也是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邻居,他那点心思,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们俩能成,我比谁都高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丫鬟进来添了茶。陈甜儿看了看窗外的月色,站起来说天不早了,该回去了。丘宜铭送她到二门口,让家丁套了骡车送她回李家庄。
到了李家庄,陈甜儿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骡车在李春生家门口停下来。她跳下车,敲了敲门。
门是顾应怜开的。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披了件薄衫,头发散着,显然是已经睡下了又被叫起来的。她看见是陈甜儿,愣了一下:“甜儿姐姐,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有事跟你说。”陈甜儿拉着她的手往里走,“走,到你屋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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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进了顾应怜住的东厢房。顾应怜把油灯拨亮了些,两人在床边坐下来。顾宜礼在西厢房跟着李银锁睡,这会儿东厢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太皇河的水声隐隐传来。
陈甜儿把今晚在丘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说了丘世安夸她管家做得好,说了刘桃子送了她一套银头饰,又说了她和丘宜铭商量让狗儿来提亲的事。
顾应怜听完,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被角,半天没说话。
“你倒是说句话呀!”陈甜儿推了推她,笑着说,“你心里乐不乐意?”
顾应怜的脸更红了。她想说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甜儿姐姐,你是说……徐管事他……”
“什么徐管事不徐管事的,叫他狗儿就行!”陈甜儿笑着说,“狗儿哥你也见过的,那天在码头上,他领咱们上船,给你介绍了半天船上的事。人怎么样,你心里有数!”
顾应怜当然记得。那天在码头上,徐得偶站在甲板上,指着船上的各处给她讲解,说话不急不缓,耐心得很。她那时候心里就动了那么一下,只是不敢多想。
后来这几日,她好几次在院门口看见他站在巷子口的槐树底下,两人的目光碰过好几回,每一回都慌忙移开,可移开之后,又都忍不住再看一眼。
“他……”顾应怜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他愿意?”
陈甜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当然愿意。你是没看见他这两天的样子,天天在你们巷子口转悠,跟我邻居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他走路这么慢过?那脖子都快扭断了!”
顾应怜忍不住也笑了,可笑完又害羞起来,把脸埋在被子里。
陈甜儿把她从被子里拉出来,认真地说:“应怜,我跟你说正经的。狗儿这人,我们从小到大的邻居。他是穷过,可他从来不怕穷,肯下力气,肯学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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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在商队里当着小管事,一个月三五两银子,家里有十亩地,往后还要修房子。最要紧的是,他人品好,老实本分,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人。你嫁过去,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顾应怜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日子,在财主家当丫鬟,低声下气,看人脸色。后来回到顾村,虽然日子清苦,可有哥和嫂子疼着,比从前自在多了。可她知道,自己终究是要嫁人的,不能一辈子跟着哥嫂。
她原先也没敢想自己能嫁个什么样的人家。顾村那二十来户人家,年轻后生就那么几个,要么定了亲,要么穷得揭不开锅。她想着,大概自己也就是嫁个庄稼汉,种种地,养养鸡,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可她心里头,其实也偷偷盼过。盼着能遇到一个知冷知热的人,盼着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盼着有一天,也能像别的姑娘一样,穿上好衣裳,戴上银簪子,体体面面地做新娘子。
如今这个徐得偶,年轻,能干,又在丘家商队里当差,前程有奔头。最重要的是,他那双眼睛看她的样子,让她心里发暖。那不是看一个丫鬟的眼神,也不是看一个庄稼汉妹妹的眼神,是把她当成一个好姑娘、值得珍重的眼神。
“甜儿!”顾应怜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愿意!”
陈甜儿高兴得一把抱住她:“我就知道!你们俩,一个在码头上发呆,一个在院子里偷看,我再看不出来就白定了亲了!”
两人笑成一团。笑完了,陈甜儿又正色道:“不过这事还得走礼数。祝长兴大哥会替狗儿来提亲,你嫂子那边得先点头!”
“我嫂子肯定会答应的。”顾应怜说,“嫂子最疼我了。她说过,要给我寻个好人家!”
“那就好。”陈甜儿站起来,“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你早点睡,明天我还来找你!”
她把顾应怜按回被窝里,吹了灯,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院子里月光如水,照在青砖地上,白花花的。她穿过院子,推开虚掩的院门,往自家走去。
第二天一大早,丘宜铭就到了码头。商队的五条大船还停在岸边,伙计们正在往上装本地的货物,一捆捆的土布、一筐筐的干果、一坛坛的腌菜,还有几箱子铁器,都是要运到南边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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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长兴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账本,正在清点货物。他穿着一件青布短衫,袖子卷到胳膊肘。虽然他是祝小芝的亲侄子,算得上半个少爷,可他在商队里从来跟伙计们同吃同住,从不摆架子。
“祝大哥!”丘宜铭走过去,朝他拱了拱手。
祝长兴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笑:“宜铭少爷来了。有事?”
“有件事想请大哥帮忙!”丘宜铭把他拉到一边,把狗儿和顾应怜的事说了一遍。
祝长兴听完,笑了:“这小子,难怪这两天心不在焉的,干活的时候老往岸上看,我还以为他惦记家里的老爹呢,原来是惦记上姑娘了!”
“大哥觉得这事能不能成?”丘宜铭问。
祝长兴想了想,说:“成,怎么不成。狗儿跟了我大半年了,人怎么样我最清楚。他是个好后生,靠得住。那顾家姑娘我虽然没见过,可听小蝶姑姑说,也是个好姑娘,勤快,本分,模样也周正。两人正般配!”
他合上账本,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样吧,我明天就去李家庄走一趟。正好明天我要带一支车队往宿州送货,中间经过顾村路口,可以顺路让狗儿去见见那姑娘的哥哥!”
“那就有劳大哥了。”丘宜铭拱了拱手。
祝长兴摆摆手:“客气什么。狗儿是我的人,他的终身大事,我自然要管。再说了,这也是积德的事!”
丘宜铭谢过了祝长兴,又去找了狗儿。狗儿正在船舱里清点绳索,看见丘宜铭进来,连忙站起来行礼。
“狗儿,你过来!”丘宜铭把他叫到船舷边,把昨天和陈甜儿商量的事跟他说了。
狗儿听完,愣在了那里。他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才挤出一句:“丘少爷……你……你是说……”
“我说,我要给你保个媒!”丘宜铭笑着说,“顾家那位应怜姑娘,你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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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使劲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又觉得不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给丘宜铭磕了个头。
“少爷大恩大德,狗儿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
“起来起来!”丘宜铭把他拉起来,“别动不动就跪。我也就是牵个线,成不成还得看人家的意思。你明天跟祝大哥去李家庄,先见过银锁姨,再去顾村见过人家哥哥。礼数都走到了,别让人家挑理!”
狗儿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天下午,狗儿在码头上干活,手脚比平时更快了。他搬货的时候哼着小调,嘴角一直翘着,旁边的伙计看了都觉得稀奇。
“得偶小管事,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捡着银子了?”一个伙计问他。
狗儿摇摇头,笑而不语。傍晚收了工,狗儿一路小跑回到家。徐瓦子正在灶台前搅豆浆,看见狗儿跑进来,他放下手里的铁勺,拿袖子擦了一把脸:“怎么了?跑这么急。”
狗儿把丘宜铭要给他保媒的事说了。徐瓦子听完,手里的铁勺差点掉在地上。“真的?宜铭少爷亲自保媒?”徐瓦子的声音都变了。
“真的。祝长兴大哥明天就带我去提亲!”
徐瓦子在灶台前转了好几圈,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一会儿搓手,一会儿摸头,一会儿又拿起铁勺搅两下豆浆,可心思根本不在豆浆上。
他忽然站住了,一拍大腿,“得准备礼物!提亲不能空着手去。人家姑娘虽然是从顾村来的,可如今有李家有丘家撑腰,咱们不能怠慢了!”
“爹,咱们准备什么?”狗儿问。
徐瓦子想了想,说:“不能寒酸了。”他转身走到里屋,从墙角柜子后面摸出个布包袱,打开来,里头是父子俩攒下的银子。他数了又数,拿出几块碎银子,揣进怀里。
“明天一早咱们就去买东西。布料、点心、茶叶,都得有。再弄两只活鸡,捡好的买!”徐瓦子一边说一边盘算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睛亮得像是灶膛里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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