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洲文明为什么值得一看？简评上博和首博美洲文明大展的亮点和不足

终于把上海博物馆“世界树之巅”和首都博物馆“玉米・黄金・美洲豹”两个美洲文明大展都看完了，现在终于可以有理有据地对比一下这两个展览。

先说说两个展览共同的亮点——

第一，都选择了美洲文明这个国人相对陌生的主题。

第二，都称得上量大管饱，至少是亚洲历史上规模最大和第二大的美洲文明展，展品数量丰富，代表性也足够强。

美洲文明为什么值得一看？为什么我们需要了解它？

美洲是除南极洲外，距离中国最遥远的大洲。从上海朝着地心方向打个洞，对面大概就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附近。

绝大多数中国人对美洲文明都十分陌生。中学教科书里关于美洲文明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语；国内互联网上，关于美洲文明的正经介绍并不多，随便一搜，错误信息和刻板印象随处可见。日常生活中，我们也很少有机会接触美洲原住民文化。

不像古埃及、希腊、罗马等家喻户晓的古文明，美洲以外的大多数博物馆收藏的古代美洲文物都不算丰富。而想亲自前往美洲，距离、时间、金钱和签证又都是不小的门槛。

除了遥远和陌生，美洲文明还有一个重要意义——

它是人类文明发展的一个天然对照组，向我们展示了文明还可以有另一种发展路径：既是如此不同，又是如此相似。

中美洲和安第斯地区，是亚欧大陆之外仅有的两大原生文明发源地。冰河时代末期，来自西伯利亚的狩猎采集者穿越白令陆桥来到美洲。随后的一万多年里，他们几乎独立发展出了属于自己的文明体系，而且不是一套，是许多套。

从南美沿海远眺阿空加瓜山

美洲是个地形狭长而复杂的大陆。从海岸线到海拔6960米的美洲第一高峰阿空加瓜山，直线距离不过一百多公里。相隔几十公里，你可能就会听到不同的语言、发现不同的物产，甚至气候也截然不同。

从热带雨林和热带季风气候的奥尔梅克、玛雅文明，到亚热带高原气候的特奥蒂瓦坎、阿兹特克和印加文明，再到热带沙漠气候的莫切、奇穆文明，美洲各地先民在不同的自然环境中，创造出异彩纷呈的古文明。

美洲还是一个地质活动十分活跃、自然灾害频繁的大陆。整个西海岸几乎都位于环太平洋火山地震带，人类有可靠科学记录以来最大的地震——1960年的智利瓦尔迪维亚大地震，就发生在这里。此外，飓风、火山喷发和龙卷风也十分频繁。

环太平洋火山地震带，美洲的古文明都位于地震带上

为了理解和应对变幻莫测的大自然，美洲先民普遍相信万物有灵，将各种自然现象视为神灵意志的体现。他们既敬畏自然，也试图理解自然。为了维系人与自然的关系、保持社会稳定，中美洲和安第斯地区都发展出了复杂的仪式传统，通过仪式整合社会、维系宇宙秩序，因此今天留存下来的大量文物，也与宗教和仪式密切相关。

两个美洲展的展品，自带表情包潜质

相较早熟的古埃及，美洲古代文物或许没有那么精致华丽，但它们足够独特，也足够有趣。认识不同、开拓眼界，这正是逛博物馆的乐趣所在。

幸运的是，今年我们可以通过上博和首博的两个重磅特展，近距离接触陌生的美洲文明，打破一些刻板印象，更好地理解人类文明的多样性。

接下来，再具体对比一下上博和首博这两个美洲文明大展。

在我看来，上博的“世界树之巅”，其实相当于一场精简版的墨西哥通史展，加上一场安第斯文明专题展，并通过“世界树”这一核心主题，将两部分内容串联起来。

墨西哥国立人类学博物馆的太阳历石和月亮女神石盘，两者遥相对应

墨西哥国立人类学博物馆的羽蛇神金字塔复原模型，“世界树之巅”特奥蒂瓦坎展厅里也有

“世界树之巅”一、二层的“神圣时空”，通过奥尔梅克、玛雅、特奥蒂瓦坎、阿兹特克四个展厅，大致讲述了中美洲古文明从起源到被西方殖民者征服的历史。有点像墨西哥国立人类学博物馆常设展的精简版，部分展厅布置颇为相似。像太阳历石等无法出借的重要文物，则以复制品或替代展品呈现，并借助多媒体互动进行补充。

墨西哥国立人类学博物馆的1层展厅设置

不过，建于1964年的墨西哥国立人类学博物馆，面积远大于上博人广馆。它用11个展厅讲述了从人类进入美洲到西班牙殖民墨西哥的历史，而上博仅用4个展厅，难免有所取舍。例如前奥尔梅克时代，以及古典时期墨西哥西部、北部、瓦哈卡和墨西哥湾沿岸等地区的内容都没有展开。

“ 世界树之巅 ” 阿兹特克展厅的太阳历石和月亮女神石盘，相较原版展示，肉眼可见空间要局促很多，而且换成了复制品，但增加了多媒体互动

受限于展厅空间，上博将中美洲部分的叙事重点集中在四个主要文明上，已经可以说是除墨西哥之外，对中美洲古文明介绍最全面、最系统的展览。如果能增加一个序厅，介绍美洲的自然环境、人类迁徙和早期文明的起源，整体结构会更加完整，也能更好回应观众的一些疑问。

“世界树之巅”三层的“黄金帝国”则是另一种思路。展览聚焦安第斯文明的世界观、丧葬观，以及莫切文化英雄阿依阿帕克的传奇故事，基本放弃了时间线索。优点是故事性更强，不足则是时空脉络略显零散。

安第斯文明虽然没有世界树观念——毕竟南美高原和沙漠地区本就少见参天大树——但同样存在上、中、下三界的宇宙观，并常以阶梯、查卡纳十字等意象表现。这一点在“黄金帝国”展厅中有较为详细的介绍，也与“世界树之巅”的展览主题形成了呼应。

而首博的“玉米・黄金・美洲豹”，从名称来看，更像三个独立特展的组合：玉米对应“玛雅的世界”，黄金对应“王的宝藏”，美洲豹对应“大自然的精灵”。三个展厅彼此独立，没有固定的参观顺序。

当然，这三个部分也并非毫无联系。仔细看完整个展览，就会发现一个隐藏主题——人与动物之间的相互转化。这一观念普遍存在于中美洲和安第斯不同古文明中，也贯穿了三个展厅的展品。

再来看两个展览的展品数量和质量。

“世界树之巅”号称展出近3000件文物，看上去远多于“玉米・黄金・美洲豹”的约800件。不过，上博统计中包含了成组陶俑、饰品、黑曜石刀、箭镞等，折合为1129组展品；而首博若按组计算，实际也有六七百组，两者数量差距并没有数字看起来那么悬殊。

两个展览的借展文物几乎没有重复，主题侧重点也有所不同。

总体来看，上博借展的中美洲文物更多，代表性更强。尤其奥尔梅克和特奥蒂瓦坎文明，此前国内仅零星展出过少量文物，这次是首次如此大规模、系统地介绍这两大重要文明。至于安第斯部分，则以莫切陶器为主，由于多为民间收藏，普遍缺乏明确的考古出土信息。

首博则把重点放在安第斯文明，是国内首次大规模展出南美最重要的考古发现——西潘王陵出土文物。安第斯展厅绝大多数文物均为考古出土，来源明确。相比之下，中美洲部分无论展品数量、质量还是内容广度，都略逊于上博。

再对比两个展览的策展和展厅内容。

从整体策展、动线设计、导览服务，甚至工作人员擦玻璃的勤快程度来看，我个人觉得“世界树之巅”整体都要优于“玉米・黄金・美洲豹”。

“世界树之巅”在上博官网有导览下载和重点文物介绍，微信公众号还有时间轴、科普手册、音频讲解等配套内容；而“玉米・黄金・美洲豹”目前在首博官网只有展览简介，没有导览册等资料可下载。

“世界树之巅”每个展厅都有明确的参观动线和出入口，导览册标注了推荐路线和重点文物，地面还有脚印和箭头指引；相比之下，“玉米・黄金・美洲豹”缺少地面导视，地下两个展厅的大回廊，对于第一次参观的观众来说，容易走得有些迷糊。

两个展览都融入了美洲文化元素，但总体而言，上博的沉浸感更强。整个人民广场馆都被改造成热带雨林氛围，象征展览主题的世界树从一楼延伸至四楼，其间还穿插了不少有趣的彩蛋。

“世界树之巅”的“神圣时空”，确实有打造墨西哥古代通史展的气魄。每个展厅开头都有时间轴和导览视频，特奥蒂瓦坎的中轴线沙盘、玛雅神庙的立面复原、奇琴伊察羽蛇神金字塔的光影演示、香炉旁若有若无的柯巴脂香气，以及和阿兹特克太阳历石复制品配合的视频小剧场，都很好地扩展了展览内容。

相比之下，“玉米・黄金・美洲豹”的布展相对传统。反而是一些网友吐槽低幼、动线混乱的“大自然的精灵”，我觉得相当有意思。它没有采用宏大的文明叙事，而是聚焦中美洲人与自然的关系；约一半借展文物来自墨西哥西部，在墨西哥以外极为少见，同时还设置了不少互动游戏，趣味性很强。

首博“王的宝藏”展厅

至于其他展厅，首博“王的宝藏”按时间线介绍安第斯文明，展品质量较高，对不同文明的时空分布梳理得较为清晰；上博“黄金帝国”则展出了更多莫切陶器，较完整地介绍了安第斯三界宇宙观，以及莫切文化英雄阿依阿帕克的传奇故事。两者内容具有一定互补性，都将重点放在安第斯北部沿海地区，对南部的蒂亚瓦纳科、瓦里、印加等文明介绍相对较少。

首博“玛雅的世界”展品数量与上博“神圣时空”中的玛雅展厅相近。上博展出了更多石碑等大型文物，首博则有更多动物和人物陶俑，两者叙事重点不同，可以说各有千秋。

至于“神圣时空”中的奥尔梅克、特奥蒂瓦坎和阿兹特克三个展厅，则是首博展览没有涉及、国内过去也极少展出的内容，更能帮助中国观众了解墨西哥古文明的丰富面貌。尤其是特奥蒂瓦坎展厅，因为是策展人的研究方向，因此内容格外系统、完整。

接下来，再说说两个展览的不足和一些遗憾。

首博和上博美洲展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展厅整体偏暗，一些本可避免的玻璃接缝也影响了观赏体验。比如上图中的玛雅陶碗，现场看几乎就是一个黑乎乎的小碗，回家整理照片时才发现表面刻有复杂精美的纹饰。

虽然这是国内博物馆较为常见的问题，但上博常设展的灯光设计一直比较出色，很少出现展品被玻璃接缝遮挡的情况，因此这次特展在布展细节上还有改进空间。

另一个严格来说算不上缺点，而是展览体量实在太大。想一次认真看完，体力消耗非常大。首博美洲展，我从上午9点开馆一直看到下午五六点；上博美洲展更是从上午9点一直看到晚上9点闭馆，看完后直到今天还有些腰酸背疼。如果博物馆能推出优惠的两日票、三日票等方案，或许会更适合想深入观展的美洲文明爱好者。

最后，再说一个上博美洲展的遗憾。

根据上博此前公布的年度展览计划和直播透露的信息，“世界树之巅”原本计划借展洪都拉斯科潘遗址出土的数百件文物，双方合作也已基本谈妥。但由于今年洪都拉斯政府换届，这批文物最终未能来华展出。

科潘是古典时期玛雅文明最重要的城市之一，也是中国考古人员首次参与发掘的玛雅遗址。未能在这次展览中看到这批文物，确实是一大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