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争洛阳》说起，读懂那些被忽略的大分裂时代

昨天下午和一群南开校友一起看了于洲师弟制作的动画电影《争洛阳》，看完之后最大的感受就是意外，整部作品的内容深度和制作水平，远远超出了我事先的预期，也让我真心觉得，这部电影值得被更多人看到，值得被认真推荐。我自己算是一个对影视类型很挑剔的人，长久以来一直抱着不看古装戏、不看武打戏、不看香港片、不看电脑制作动画的想法，算得上是旁人眼里的顽固分子，但看《争洛阳》的时候，我却完全没有违和感，反而能沉下心来认真看完。原因很简单，它虽然是一部动画片，却拍出了历史正剧的厚重感，没有刻意迎合娱乐化的表达，而是抱着尊重历史、讲述时代的态度，把一段复杂的历史讲得清晰、沉稳、有格局，这在当下的影视作品里，实在太难得了。

任何历史题材的创作，都很难做到百分之百还原史实，总要在艺术表达和大众接受度之间做平衡，《争洛阳》也不例外。电影里有一些细节，是为了贴合普通观众的认知，没有完全按照严谨的考古史料来呈现。比如马镫的使用，三国时期其实并没有成熟的马镫，小说里常见的方天画戟、丈八蛇矛、青龙偃月刀这些兵器，在真实的三国历史中也并未出现，当时的武将作战，主要使用的是长矛、环首刀一类的实用兵器。但这些改编我觉得完全可以理解，毕竟这部电影是追光动画三国三部曲的第一部，创作蓝本离不开大众最熟悉的《三国演义》。绝大多数中国人对三国的认知，不是来自史书，而是来自这部流传几百年的演义小说，在大家的固有印象里，关羽就该用青龙偃月刀，骑兵就该有马镫，如果真的完全按照史实去拍，让武将们铲骑战马作战，让关羽手持长矛，观众反而会觉得不真实、不接受。艺术创作要面向大众，适当贴合大众的文化记忆，是必要的妥协，这点小小的瑕疵，丝毫不影响整部电影的核心价值，也完全在可以容忍的范围之内。

这部电影最可贵、最值得称赞的地方，是它跳出了《三国演义》固化的叙事视角，打破了非黑即白、非正即贼的传统评判，没有把刘备集团当作唯一的正统，不再纠结于所谓的汉贼不两立，而是把目光拉回到东汉末年的宏大时代背景里。电影真正聚焦的，是东汉王朝走向衰败，华夏大地开启长达三百多年大分裂的历史起点，它关注的是这个大时代里的关键人物、关键事件，关注的是历史进程本身，而不是刻意塑造红脸的忠臣、白脸的奸贼。这种不预设立场、不带有色眼镜的叙事方式，在历史题材作品里特别难得。我们看很多历史故事，要么是为了歌颂某个人物，要么是为了批判某段历史，总是带着创作者的主观判断，把结论直接塞给观众，但《争洛阳》不是这样。它更像是在平静地陈述一段历史，把时代的动荡、人物的抉择、局势的演变一一铺展开来，不强行定义谁对谁错、谁好谁坏，让观众自己去看、自己去感受、自己去思考。

其实真正的历史普及，就该是这个样子。不是把固化的史论灌输给别人，不是把历史当成是非判断题，而是依据史料，尽量客观地呈现史实，把判断和思考的空间留给观众。每个人的成长经历、认知水平不同，从同一段历史里感悟到的道理、形成的史观也会不同，这才是历史普及的真正价值。我们学习历史、了解历史，从来不是为了记住某个固定的结论，而是为了通过过去的兴衰起落，看清文明的发展逻辑，形成属于自己的世界观和历史观。《争洛阳》做到了这一点，它不只是讲了一个好看的三国故事，更在悄悄普及一段被演义扭曲的真实历史，让观众在看动画的过程中，慢慢跳出小说的局限，触摸到那个大分裂时代的真实轮廓。

看完《争洛阳》，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一部优秀的历史作品《太平年》。这两部作品有一个共同的闪光点，那就是它们都把目光投向了中国历史上最关键、却也最被忽略的大分裂时期。我们常说中国历史上下五千年，真正大一统的稳定格局，是从秦始皇统一六国开始的。严格来说，先秦时期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统一国家，秦之后，中国历史大致可以分为三个大一统的王朝阶段，也就是第一王朝秦汉、第二王朝隋唐、第三王朝元明清。这三个辉煌的大一统时代，是我们历史普及、文学创作、影视演绎的重点，不管是课本里的知识，还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故事，大多都围绕着这三个时期展开。但很多人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在这三个大一统王朝之间，夹杂着三次漫长的大分裂时期，而这几段分裂动荡的岁月，恰恰是中华文明多元交融、自我重塑的关键阶段。没有分裂时期的民族融合、文化碰撞、制度探索，就不会有后来大一统王朝的新辉煌。就如同在邯郸市磁县的北朝考古博物馆的序厅正门迎面写的那样，“隋唐从这里走来”。

可惜的是，我们的历史普及和文艺创作，长期以来都偏爱大一统的盛世，对大分裂时期刻意回避或者轻描淡写，导致大多数人对这几段历史几乎一无所知。第一次大分裂，就是从三国开始，历经魏晋、南北朝，长达三百多年的时间。我们对这段历史的了解，除了初中课本上寥寥几句知识点，剩下的就全被《三国演义》覆盖了，甚至可以说，我们有限的认知，在一定程度上被演义小说污染了。真实的三国两晋南北朝，远比小说里的权谋战争更复杂、更深刻，冉闵的杀胡令、北魏冯太后与孝文帝改革、侯景之乱这些影响历史走向的大事件，别说是普通大众，就算是一般的大学毕业生，都未必清楚。第二次大分裂，就是五代十国以及辽、宋、金、西夏并立的时期，这段历史同样混乱、漫长，却深刻塑造了后来的中华文明，而《太平年》大概是第一部专门严肃讲述这段历史的作品，填补了创作上的空白。顺便说，前几年我开始写公众号的时候，家里人曾经建议我写一个关于十六国和南北朝这段历史的专题，不过我实在不想受这个累，因为要拉开架势写这一段历史要看大量的史料，绝对是个力气活，不可能像现在一样，每天用一个小时左右写一篇文章。

我们总说要了解中国历史，要读懂中华文明，但如果只知道大一统的盛世，不知道分裂时期的离乱与融合，就永远无法真正理解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我们的文明。大一统时代是中华文明的成熟期、辉煌期，而大分裂时代，是中华文明的阵痛期、重塑期。在分裂的岁月里，不同的民族相互碰撞、相互交流，不同的文化相互借鉴、相互融合，原本单一的文明形态，在动荡中不断吸收新的元素，不断调整自身的结构，才最终形成了多元一体的中华文明。我们今天所说的中华，不是某一个民族、某一种文化的单独延续，而是在无数次分裂、交融、统一的过程中，慢慢凝聚而成的。不了解大分裂时期的苦难与坚守，不了解不同民族的冲突与和解，就不知道我们的国家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不知道中华文明为何能历经千年而不中断。

《争洛阳》和《太平年》这样的作品，最难得的地方就在于它们敢于触碰这些冷门的、复杂的、难讲的历史阶段，敢于跳出固有的创作套路，去做真正有价值的历史普及。它们没有追求流量、没有迎合娱乐，而是抱着对历史的敬畏之心，把那些被忽略、被扭曲的历史重新呈现在大众面前，让普通人有机会了解真实的历史进程，有机会思考文明发展的逻辑。这比拍一百部套路化的古装戏、武打片都更有意义，也更有价值。

真心希望未来能有更多像《争洛阳》《太平年》这样的作品出现，不迷恋大一统的盛世叙事，不局限于固化的历史演义，而是把目光投向那些被遗忘的大分裂时代，把那段离乱、融合、重塑的历史讲清楚、讲透彻。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的国家不只有秦汉雄风、盛唐气象、明清盛世，还有过漫长的分裂与动荡；我们的文明不只有一脉相承的坚守，还有过多元文化的碰撞与交融；我们的民族，是在无数次的磨难与融合中，才最终形成了今天多元一体的格局。这才是完整的中国历史，这才是真实的中华文明。而这样的历史普及，才能让我们真正读懂过去，认清现在，更有底气地走向未来。

对了，在这里给大家推荐一个质量较高的公众号，名叫“渤海小吏”，这个公众号以战争史为主线，比较完整地串起从先秦到北宋的历史，尽管很长，但脉络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