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前沿与主动下沉的闭环

本文系【医学人物周刊】原创，如需转载请添加文末微信。

全文4976字，阅读时长约15分钟。

“站台上，两位农民扛着大大的蛇皮袋，看着本以为是来打工的。可当麻袋打开后，里面装的满满的全是馒头、大葱……”

这是多年前，上海站站台上的一幕，一对来自亳州的农民夫妇，因为老伴得了癌症只能远道赶来上海看病。为了能省点钱，他们不舍得在外面买一份哪怕是最便宜的盒饭，于是把所有的干粮都背在了身上。

这样的心酸场景恰是过去很多基层百姓在面对肿瘤这样的大病时的一个缩影，过去由于亳州所在的皖北地区肿瘤治疗水平相对有限，很多患者不得已远赴外地就医，这也让肿瘤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成为当地医保资金外流的第一大户，远高于其他病种。

为了改变这一局面，让亳州的百姓不再因为肿瘤这类大病的治疗而忍受远赴外地、奔波劳碌之苦，亳州市人民政府决定引入高水平的肿瘤专科医院，通过深入合作的模式填补皖北地区肿瘤治疗高水平服务的空白，而这样的想法恰是与浙江省肿瘤医院立足国家癌症区域医疗中心角色、落实国家优质医疗资源下沉要求、促进长三角医疗一体化协同发展的理念不谋而合。于是，亳州市人民政府与浙江省肿瘤医院达成战略合作，双方合作共建亳州市肿瘤医院，开启了跨省专科共建的新模式。

作者 / 人物君

1

遥远到可及

目前，浙江省肿瘤医院已有十余位专家先后入驻亳州分院，覆盖泌尿外科、妇瘤外科、胸外科、乳腺外科等十大核心专科。随着这些专家的入驻，目前医院已成功开展了亳州市首例机器人辅助下腹腔镜的前列腺癌根治术、腹腔镜子宫内膜癌手术、全膀胱手术等。

除了这些常驻亳州当地的专家，浙江省肿瘤医院还通过远程诊疗平台，让当地患者可以接受到更多一线专家的内科、外科以及放疗方案制定等服务。其中一位较少见的年轻前列腺癌患者，之前去过北京、上海等地的大医院都看过，但后续还要接受长期的放疗。而地方医院由于接收的放疗患者相对有限，相关技术成长曲线尚未成熟，尤其在一些关键技术的处理方面，如放疗靶区的勾画，需要一点点从影像片子中将所需治疗的靶区精准勾画出来，其难度并不亚于一台精细外科手术，这对于很多地方基层医院而言还是一个明显短板，处理不好则会导致一系列并发症的发生。为此，担心在本地放疗效果不好，又不堪忍受反复去外地放疗的长期奔波，曾经一度是这位年轻人的心病。而今通过浙肿的远程诊疗平台，专家们可以远程指导放疗靶区的勾画以及相关具体放疗方案的制定，让患者真正感受到数字化诊疗如何将先进技术带至身边。同时，在亳州市政府支持下，医院新近购置的瓦里安TB直线加速器，更是位居安徽省内最先进水平，为各类放疗新技术的开展提供了最好的平台支持。曾经看似遥远的技术如今变得触手可及，带给患者的是真正的便捷与安心。

而这样的技术下沉带给基层百姓的广泛获益，之于浙江省肿瘤医院亳州分院执行院长徐一鹏而言，更是有着切身的体会。大约十八年前的一日午后，当时在山东老家县城的医院工作的徐一鹏，望着天花板有些发呆。那时候的县医院，远没有如今在技术交流、更新上的便捷，固化的诊疗模式，让他似乎能一眼看到自己十年、二十年后的样子，这种“躺平”的日子显然不是他想要的。他想出去看看，继续读研深造，而脱产读研意味着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编制岗位，一切推倒重来。这在编制观念根深蒂固的山东，显然被认为太过冲动。有几个要好的同事也劝过他，但思索再三后，徐一鹏决定还是遵从内心的声音，于是当时工作不到一年的他，毅然踏上了读研之路。

▲浙江省肿瘤医院亳州分院执行院长 徐一鹏

徐一鹏如今回想，人生走过的每一步，都在不经意间留下了印记。当初，大学毕业选择回到家乡，是为了给家乡以好的健康守护；后来远走读研，同样是为了将更好的技术带给患者。而现在，出走十余年后，来到与山东相邻的皖北地区，面对相似的百姓，将优质医疗带给他们，无意间形成了一个闭环。

2

思维的重塑

而再往前追溯，十余年的求学、工作、深造之路，徐一鹏始终不变的初心，便是努力将最好的诊疗技术带给那些迫切需要的患者。而要走好这段路，注定要有诸多的牺牲以及敢于挑战未知的勇气。2018年，当时研究生毕业后已在浙江省肿瘤医院工作五六年的徐一鹏，有着很好的待遇，也不缺患者支撑，那时候他只要专注于将自己的业务做好，日子可以过得舒服又惬意。然而此刻他再一次面临着人生的又一次重要抉择，医院那时候有去德国柏林夏里特医学院（Charité – Universitätsmedizin Berlin）交流，攻读了博士学位的机会。要知道这是一座有着三百多年历史，走出过德国半数以上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欧洲顶尖医学院，徐一鹏自然非常想去那里进一步深造与沉淀下自己。但出国的话，医院仅给负担起在德国的房租等基本费用，其他收入方面基本归零，这意味着他在几年内都不能赚钱养家了，而且德国的博士毕业又是全球公认最难的，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几年能回国或者是能否顺利拿到博士学位。

一边是稳定舒适的生活，一边是前途未知的挑战，很多人都会选择前者。但徐一鹏注定是一个“不安分”的人，他不想将自己过早框定在一个看得见的未来里。别人不愿挑战的事，他愿意试一下，哪怕有着一些不可控的风险。尤其是当他看到该交流项目的杰出代表程向东教授（现浙江省肿瘤医院党委书记）从夏里特医学院学成归来后，在专业领域所做出的一系列重要探索，更是给了他很大信心与鼓舞。他觉得，人在年轻的时候总还是要逼自己一把，只有主动将自己的天花板打破了，未来会才有更多的可能。

而这一次，徐一鹏又赌对了，在德国的两年时间里，他确实得到了飞速的的成长，尤其在一些创新思维的理念上，对他的改变可以说是颠覆性的。徐一鹏印象非常深的一件事是，当他在为自己的实验样本量是否足够、能否得到预想的阳性结果而担忧苦恼时，他的导师告诉他，“No data is useless.”只要你按照规范的科研逻辑去做了，那么所有的数据都会是有意义的，哪怕得到的全是阴性数据也不失为一个好的结果。这句话对于徐一鹏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因为我们在国内的科研工作中，已经习惯于沿着那些既定的标准化路径，循规蹈矩地去做，有一个预期的结果，如果做不到，就意味着实验“失败”了。但德国导师的那句话，彻底打破了这一固有思维，他觉得实验只要是按照规范的科研逻辑去做的，那么所有的数据都有其价值，哪怕都是阴性结果。

因为科研本身就是探索未知的过程，有时候与我们预想的结论相悖，并不意味着就是失败，可能恰恰证明我们原先的设想可能就是错误的。“当我们证明这条路走不通，本身也是向成功更近了一步。”科学史上的很多重磅发现，恰恰是在看似“失败”的结果中另辟蹊径，于是有了柳暗花明的新惊喜。这给徐一鹏带来的最大的触动是，自己的思维一下子变得开阔了，也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创新性。科学就像在茫茫大海中航行，不是一定要到达我们预设的彼岸才算成功，有时候不经意间拐入的一个港湾，也许你会发现一片“新大陆”。

3

突破与创新

这样的思维改变，此后深深地影响着徐一鹏工作、学习、生活的方方面面。如今当他看着一些年轻医生的成长之路，也会有相似的感触。他们会精准设定每一步奋斗目标，然后按照既有规划去逐步实现，就怕自己的人生会有任何一步偏差。这固然不错，因为只有积极上进的医生才会如此去想，但这样的固定发展模式有时候会限制住我们的思路，导致很多人像是标准化的流水线培养出来的，没有偏差，也难有突破。有时候跳出原有的模式化思维，允许自己去试错，也许会收获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更新、更好的成果。

“人生之路不一定是笔直的，有时候稍微绕个弯，可能会看到一些平时我们看不到的风景。”

具体到肿瘤领域更是如此，近二十年来，肿瘤之所以能取得治疗日新月异的发展，成为所有医学专业中变化最大、最快的板块，正是得益于很多科学家敢于打破常规的思维。在这样的创新驱动下，让我们不断地去突破传统的疗法，在一次次的推倒重建中，构筑了如今肿瘤学的新大厦。从传统化疗的有限几种手段，到靶向治疗、免疫治疗带来的突破性变局，再到ADC（抗体偶联药物）、细胞治疗等一系列创新疗法的持续涌现，肿瘤治疗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创新速度，延续着无数患者关于生命与生活的希望。

与很多病种的诊疗标准可能在十多年里都不会有大的变动不一样，肿瘤的临床指南如今几乎每年都会更新一版，不断有新的技术涌现，带给原先已经几无希望的患者以希望。很多时候以现在的时间点再去看过去某个时间线的治疗观念，可能就是完全不一样的。只有积极拥抱最新的技术，才能带给患者最佳的治疗。

徐一鹏记得十多年前自己还在读研的时候，对于肾癌的治疗，除了手术外，鲜有其他好的治疗手段。但近些年来，随着靶向治疗、免疫治疗以及靶免联合治疗等方案的陆续出现，对于晚期肾癌的治疗效果较之以往已提升了许多。其中有位少见的双侧肾癌患者让他印象特别深刻，该患者初次来就诊时，就发现一侧肾脏长了三颗肿瘤，其中一颗还居于肾脏最中心的位置，因为这种情况难以进行保肾治疗，于是只能将那侧肾脏切除。可是过了不多久，该患者另一侧肾脏再次发现了肿瘤，在手术将病灶部位切除后，缝合过程中却发现其肾脏表面满布着黄色点状物，赶紧送去术中病理检验，发现每一颗黄色点状物都是肿瘤。这一结果无论对于手术台上的患者还是现场的医生都很难接受，如果仅是将肉眼可见的肿瘤全部切除，术后的复发风险极高；而若是将患者这仅剩的一个肾脏摘除，那之后他就成了一个完全没有肾功能的尿毒症患者。医生们在讨论再三，并在征求了患者的意见后，决定先保留肾脏，后续再进行相关的靶向药物治疗。而这样的勇敢尝试，也是收获的生命的幸运，如今大约已过去七年时间，该患者的病灶一直被控制在无进展的状态，技术进步带来的获益此刻有了最为具像化的展现。

4

下沉之希望

当我们看见技术的力量让生命的亮光继续绽放，一切的努力也便有了最现实的意义。在徐一鹏看来，从事肿瘤治疗的医生必须紧跟学科最前沿，作为国家肿瘤治疗领域头部医院的浙江省肿瘤医院自是如是，在不断的突破探索中，挽救患者的同时，亦是成就其本身。

而对于如今拥有双重身份的徐一鹏而言，作为浙江省肿瘤医院亳州分院执行院长的他，更是要将前沿的技术下沉至地方基层，让皖北地区的广大患者可以同等享受新技术带来的显著获益。回想刚毕业时，在基层医院工作的那段短暂经历，更是让徐一鹏对于地方医疗的需求有着更深的体会。相比于那些去省级医院治疗的患者，一般经济负担没那么重，也就更愿意接受最先进的疗法；而在市、县级医院，医生通常还要帮助患者考虑很多现实性的问题，尤其在皖北这类经济发展水平相对一般的地区，在保证治疗效果的基础上，还要考虑如何尽可能减轻患者家庭的负担。

地方医院的患者生态跟省级大医院还是有很多不一样的，因此要想让浙江省肿瘤医院亳州分院在皖北地区更加接地气地发展好，必须要多出去走走看看，而不是仅是坐在办公室里规划医院、科室未来的发展。主动走出去，更多地与基层医院的患者、医生交流，这样才能更好地调整医院的发展战略，以契合地方患者的需求。

这便是徐一鹏所说的“主动下沉”，在这个过程中，也确实听到了很多基层医生最真实的声音。徐一鹏与亳州地区多家县级医院的泌尿外科主任都聊过，深入了解他们的需求所在。如在手术机器人领域，曾经大家只是听闻这样一个概念，但总觉得这样一个高大上的东西，在皖北有点触不可及。但当浙肿的医生在亳州当地，开展了首台机器人辅助下腹腔镜的前列腺癌根治术、机器人辅助下的腹腔镜子宫内膜癌手术……曾经遥远的梦想，一下子照进了现实，当这些先进的技术变得可以触及，很多基层医院的医生治疗积极性一下子提升了许多，他们开始主动联系亳州市肿瘤医院，希望能帮助他们开展相关的机器人手术。

此刻，徐一鹏的思绪又似被带至了十八年前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的那个午后。那时候的基层医院受制于各方面的条件限制，似乎都在“躺平”的状态下平淡度日。于是自己鼓起勇气走出去，读研、出国，不断地突破自己。而这些所有的初衷，都只为将更好的技术带给患者，重新点亮无数家庭的希望。而今再看，其实没有哪家医院、哪位医生是甘愿“躺平”，之前是因为学习交流的通道限制，“躺平”成了无奈之举。如今技术有了下沉通道，谁都希望能有更为先进的诊疗技术带给患者实实在在的获益，于是基层医生的学习劲头也被点燃，这团火焰日后将成为照亮更多基层患者生命的光亮。这个夏天，当亳州与浙江省肿瘤医院的跨省专科共建模式落地生根，追逐前沿技术的奋进与主动下沉服务的初心，在此刻形成了最好的闭环。

责编 | 马 俊

校对 | 姚 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