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作者：陈志权
山脚下，城市把热浪堆成废纸。
我甩开它们，一步步登高，
直到跌进一片
青荫织就的寂静里。
这清凉不是风的施舍——
是千年松柏把光阴滤成碎影，
漏在苔痕斑驳的石阶上。
我伸手触碰，
指尖凉得像触到了
地层深处未化的冰。
再往上，路突然窄成一道
悬在云中的叹息。
危岩侧过身，只容我
贴着它的肋骨缓缓挪移。
脚下万丈虚空里，
鹰的翅膀划出无声的弧。
我不敢低头，
怕一低头，魂魄就坠下去，
坠进那些石缝里
开得正野的杜鹃花中。
可山总要给人柔软的去处。
转过峭壁，溪水忽然缠上来——
碧青的、凉沁沁的，
绕着石头写婉约的词。
藤从看不见的地方垂下来，
挂着紫色的铃铛花，
风一过，就轻轻摇响
某个年代久远的名字。
参天大树把天空剪成碎片，
漏下的光斑在溪面跳动，
像谁撒了一把碎银。
我坐在树荫最浓处，
听泉水把石头磨成琴键，
叮叮咚咚地，
弹奏一首没有曲谱的古调。
用竹筒舀起太白山的泉水，
这水曾养过隐士的白发，
洗过樵夫的斧柄，
如今在我的陶壶和老班章互动沸腾，
把松针的魂魄
一缕缕蒸进云里。
茶烟升起来的时候，
整座山都模糊了。
分不清是雾在游，
还是我的思绪在游。
茶香里忽然飘来
一缕更烈的气息——
是太白的酒瓮打翻在云端？
还是千年前那个醉客，
把诗句泡进了我的杯底？
我饮了一口。
清凉与滚烫在舌尖交战，
胜负未分。
藤萝的暗香、泉水的甘冽、
石头的沉默、云的无常，
都化在这一盏浑浊里。
忽然有鸟鸣从高处溅落，
碎成满溪的水花。
花香从四面八方围拢，
不浓不淡，刚好够
醺醉一个赶路的人。
青荫更浓了。
我靠着老松，
把自己也长成
一截湿润的木头。
山风穿过我的枝叶，
带走最后一点
关于炎夏的记忆。
头顶，云雾还在续写
那封永远写不完的信。
而我终于明白：
所谓清凉，不过是
让肉身成为山的支流，
让魂魄成为
茶烟里那一缕
若有若无的——
醉意。
此刻我半闭着眼，
分不清是茶醉，
还是这满山的清荫与花香
把我灌成了一首诗。
鸟声疏疏落落地滴着，
泉声绵绵不绝地淌着，
而我什么也不想，
只觉得自己
轻得像一枚松针，
落在太白山
千年的午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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