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业的钢厂归英国，那账单谁付？

一个月前，我们曾分享过英国议会准备通过立法，将中国民营企业敬业钢铁旗下的英国钢铁公司国有化。当时大家关注的焦点在英国政府的做法实在有些“无赖”。

一个月过去，事情有了新进展。7月13日，敬业钢铁再次发布声明，要求英国政府对其在英国钢铁上的全部投资进行“及时、充分、有效”的赔偿，并表明：“保留根据国际法和国内法，对相关责任方依法提起进一步法律程序的权利，用尽全部合法途径，持续坚定地维护自身所有正当权益。”

一个月前争论的是英国政府有没有道理把钢厂拿走；而现在，更值得关注的问题变成了英国政府拿走钢厂之后，究竟该为此支付什么代价？

更进一步说，当越来越多国家开始以产业安全和国家利益为理由介入企业经营时，过去几十年全球化时代建立起来的投资保护规则是否还有效？英国钢铁事件，也许正在成为观察这一变化的最佳样本。

从“救命恩人”到“被国有化”

时间回到六年前。2020年3月，敬业集团以约5000万—7000万英镑的价格完成对英国钢铁公司的收购。当时的英国钢铁已经处于破产清算边缘。这家拥有160多年历史的企业，曾是英国工业皇冠上的明珠，但在全球钢铁产业重心东移、英国制造业持续萎缩的背景下，早已陷入长期亏损，入不敷出。

在敬业接手之前，英国钢铁几经转手。从荷兰Corus，到印度塔塔钢铁，再到英国私募基金，几任东家都没能让这家企业摆脱困境。2019年，英国钢铁进入破产程序。彼时英国政府四处寻找买家，多个潜在投资者相继退出，最终是敬业选择接手。

对于敬业而言，这笔收购并非完全出于情怀。

作为中国大型民营钢铁企业，敬业的主营业务集中在建筑钢材、中厚板等领域，而英国钢铁在钢轨、型材、特种长材等产品上拥有较强积累，双方存在一定互补空间。同时，英国钢铁在欧洲市场积累的客户资源和品牌影响力，也具有一定战略价值。

收购完成后，敬业投入了大量资金维持企业运营。根据敬业公开披露的数据，过去五年持续向英国钢铁注资，用于设备改造、生产运营、员工薪酬以及绿色转型等项目。即便在欧洲能源危机最严重的时期，英国钢铁也并未像部分市场人士担心的那样立即停产。

但问题在于，英国钢铁的困境从来不是一家企业管理层能够解决的。

过去数年里，欧洲钢铁产业一直面临成本高和竞争力下滑的压力。俄乌冲突爆发后，天然气和电力价格大幅上涨，进一步推高了钢铁生产成本。与此同时，英国和欧盟持续推进碳减排政策，高炉炼钢所承担的环保成本也越来越高。

更关键的是，英国政府已经明确提出钢铁行业脱碳目标，希望逐步淘汰传统高炉路线，转向以废钢回收为主的电弧炉炼钢模式。

这意味着一个尴尬的现实，敬业接手时最核心的资产——斯肯索普工厂的两座高炉，从政策层面看本身就是未来要被淘汰的对象。

面对持续亏损以及环保的需求，敬业最终提出了一套转型方案：关闭老旧高炉，建设电弧炉，并希望获得英国政府的大规模补贴支持。

英国这边却不同意。斯肯索普工厂的两座高炉，是英国最后两座可以从铁矿石直接生产原生钢的高炉。一旦关闭，英国将失去完整的高炉—转炉炼钢体系，成为G7国家中唯一不具备原生钢生产能力的国家。对于一个曾经依靠钢铁工业完成工业革命、并长期将钢铁视为战略产业的国家来说，这种结果在政治上几乎不可接受。

真正的冲突出现在2025年。随着敬业高炉原料采购减少以及关停计划逐渐浮出水面，英国政界开始出现强烈反弹。当年4月，英国议会罕见地在复活节休会期间被紧急召回。《钢铁行业（特别措施）法案》在一天之内完成立法程序并获得御准生效。根据该法案，英国政府获得了对英国钢铁生产运营的直接干预权，实际上接管了企业的经营决策。

2026年5月，英国政府正式推出《钢铁工业（国有化）法案》，准备通过立法方式将英国钢铁收归国有。从紧急接管运营，到推动国有化立法，英国政府保住斯肯索普高炉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

为什么一定要保住英国钢铁？

英国钢铁一年产能约为300万吨，只占全球产能的0.1%。为了这样一家长期亏损的企业，英国政府不仅紧急召回议会立法接管，还准备投入大量资金推动国有化，究竟图什么？

答案其实并不在钢铁本身，而在高炉。对于企业来说，高炉只是炼钢设备。但对于一个工业国家来说，高炉代表的是一种能力——从铁矿石直接生产原生钢的能力。

这与电弧炉完全不同。电弧炉通常以废钢为主要原料，更多依赖已有钢铁资源的循环利用；而高炉则能够直接将铁矿石转化为铁水，实现从资源到钢材的完整生产过程。

过去几十年，英国钢铁工业持续萎缩。塔尔伯特港高炉关闭后，斯肯索普工厂的两座高炉已经成为英国最后的原生钢生产设施。如果它们熄火，英国将不再具有从源头生产钢铁的能力。

这不仅是一个经济问题。英国国防部使用的部分军工钢材、铁路系统使用的长轨钢、能源基础设施建设所需钢材，都需要稳定供应。在英国政府眼里，斯肯索普高炉已经不再是一门生意。而是一种战略能力。从这个角度看，英国政府接管英国钢铁并不难理解。

从紧急接管运营权，到推动全面国有化，英国钢铁事件至此完成了从商业纠纷到国家干预的转变。而随着敬业正式启动双边投资协定框架下的维权程序，这场争议也开始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争论的焦点不再是英国钢铁归谁所有，而是英国政府究竟应当为自己的选择付出怎样的代价。

英国想拒付赔偿金

敬业最新声明中提到英国商业和贸易部的一句话：“赔偿金额将独立确定，若有，才需支付。”这句话的意思是，英国政府并没有承认敬业当然享有获得赔偿的权利，而是认为是否存在赔偿、赔偿金额多少，都需要经过独立评估后才能确定。

换句话说，在英国政府的表述里，赔偿并不是一个既定前提，而是一个有待判断的结果。

据英国媒体此前披露，在双方谈判过程中，英国政府曾向敬业提出约1亿英镑的补偿方案，希望获得英国钢铁的控制权。但这一报价被敬业拒绝，敬业方面提出的赔偿要求则超过10亿英镑。双方心理价位相差超过十倍。

2020年收购英国钢铁以来，敬业不仅支付了收购成本，还持续承担企业运营、设备维护、原材料采购、债务偿还以及技术改造等各项支出。敬业公开表示，过去几年累计投入已经超过12亿英镑。叠加已经投入的资本、承担的损失以及被剥夺的经营权益，仅10亿英镑的赔偿诉求，敬业已经算比较克制了。

英国政府不这么认为。他们表示，英国钢铁近些年来连年亏损，从财务报表和未来盈利能力出发，企业股权价值低，因此收购价值也低。

但这套逻辑本身就自相矛盾。如果是敬业主动寻求英国政府收购，那确实是财务那套逻辑。但现在是英国政府强制征收，性质就不一样了。

过去一年，英国政府反复强调英国钢铁的重要性。无论是首相、商务大臣还是相关部门，都多次表示斯肯索普高炉关系英国国家安全、国防工业、铁路建设和关键工业能力。这些举动本身说明，英国钢铁对于英国而言并非一家普通的亏损企业，而是一项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工业资产。

如果英国钢铁真的价值有限，那么英国政府完全没有必要以如此高的政治成本和财政成本强行保住它；但如果英国钢铁确实关系国家安全和工业命脉，那么敬业作为企业所有者，自然有理由要求获得与这种战略价值相匹配的补偿。

在敬业最新声明中，其表示启动双边投资协定（BIT）下的磋商程序。BIT是国家之间签署的一种特殊协议。目的是向外国投资者承诺即便未来政府换届、政策变化甚至发生政治冲突，投资者的合法权益仍然受到保护。在过去几十年的全球化时代，BIT被视为国际投资体系最重要的基石之一。

BIT最核心的一条原则就是如果政府为了公共利益征收外国投资者资产，那么必须给予及时、充分、有效的补偿，这也是敬业反复强调的法律依据。目前看来，敬业和英国政府很难在磋商期达成一致，国际仲裁也许不可避免。

结尾

从意大利的“黄金权力法案”，到德国否决中资并购，再到荷兰针对安世半导体采取特殊措施，过去几年，欧洲各国越来越频繁地以国家安全和战略产业为理由介入企业经营。这种趋势背后反映的是同一个现实：全球化时代形成的市场逻辑，正在与新的产业安全逻辑发生碰撞。

英国钢铁事件或许只是其中最新，也最典型的一个案例。对于英国来说，保住最后的高炉能力或许比市场原则更重要；但对于投资者来说，更关心的则是另一个问题：当政府以国家利益之名介入企业经营时，产权边界究竟在哪里？

这场争议甚至带有某种象征意味。两百年前，英国是自由贸易和国际投资规则的重要推动者。今天，英国却在用国家安全的名义重新定义产权边界。当规则有利于吸引资本时，它是自由市场；当规则妨碍收回资产时，它又变成国家利益。曾经向全世界输出市场原则的英国，如今也对自己定下的“铁律”视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