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颍水边上,一只小船整夜没熄灯。
那是宋神宗熙宁四年(1071)的秋末。船里两个人,一个三十四,一个三十二,是亲兄弟。哥哥苏轼刚被排挤出京,要去杭州当一个通判;弟弟苏辙送他,一直送到了颍州(今安徽阜阳),再往前就是分手的路口。
这一夜,兄弟俩在船上聊诗、聊政、聊前途,聊到天快亮。
很多年后苏轼还会想起这一夜。但比这一夜更早,还有一夜——东京(汴梁)怀远驿,窗外大雨——两个四川青年对着一盏灯,读一句唐诗,握着手,许下了一个要用一辈子去还的愿。
这一章,林语堂写的就是这种兄弟情。我们顺着他的笔走,把浮在上面的感慨掸掉,看看底下的事实:这一对兄弟,到底怎么处了一辈子。
一、这一章,林语堂想讲什么
一句话:讲苏轼和苏辙这对兄弟,在苏轼出京、辗转东南做官的那些年里,如何相互陪伴、相互提醒、相互唱和。
林语堂这一章的"戏份",集中在熙宁四年(1071)到熙宁七年(1074)前后。也就是苏轼离开汴京、去杭州上任,后来又在杭州、密州一带为官的那段开头。
主线很清晰:哥哥要走,弟弟来送;弟弟住得近,哥哥绕道去住;住一阵,又分别;分别了,就写诗。写诗,是这家人表达感情的方式。
但这章最有份量的,不是某个大事件,而是一种关系——中国文学史上最被反复书写的兄弟情。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份情,从林语堂的抒情里拎出来,放回具体的年月、具体的诗、具体的处境里看。
二、先说那个最暖的约定:风雨对床
要懂这一章,得先懂一个词:风雨对床(也叫"夜雨对床")。
这约定不是林语堂发明的,是兄弟俩自己定的。源头在汴京的怀远驿——那是汴京城内接待进京赶考、候任士人的驿馆,清苦但便宜,正适合两个四川来的穷书生。
早年兄弟俩从眉山出来赶考,曾一起住在汴京的怀远驿,闭门读书。有一夜风雨大作,灯下读唐代诗人韦应物的诗,读到两句:"宁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哪想得到,这样风雨交加的夜里,还能和你同床而眠、说一会儿话。
两个年轻人触景生情。一旦出仕做官,就要天各一方,这样的安稳日子怕是不多了。于是他们握手盟约:将来功成身退,一定要早早回故乡,兄弟俩对床夜话,听一夜雨。
怀远驿的日子其实很清苦。兄弟俩饮食简单到近乎寒酸:一撮盐、一根生萝卜、一碗米饭——后来苏轼还拿这种"三白"简餐跟朋友开玩笑。就在这样的清苦和专注里,两个四川青年把书读透了,也把彼此读成了这辈子最亲的人。
约定的分量,很快就显出来。嘉祐六年(1061),苏轼考中制科,被派往凤翔府当签判,要离开汴京了。苏辙送哥哥,一直送到郑州西门之外。马上的苏轼回头,写下给弟弟的第一首长诗,里头有两句,后来被兄弟俩反复提起:
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
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爱高官职。
一盏寒灯下,我们相对而坐,记起从前;那风雨之夜,什么时候才能一起听萧瑟的雨声?弟弟你要记住这份心意,千万别太贪恋高官厚禄。
"夜雨何时听萧瑟",就是"风雨对床"最直白的回声。从这一刻起,这个约定,就焊进了兄弟俩一生的诗里。
苏辙后来在一篇诗序里,把这件事追述得清清楚楚。约定是真的,且从出仕第一天起,就被兄弟俩写进了诗。
"早退"两个字,是这约定的核心。不是不做事,是别在官场里耗到油尽灯枯,早点回来,兄弟团圆。
这约定后来被苏轼在无数寄给弟弟的诗里反复提起,成了兄弟之间最私密的暗号。这一章写的,正是这个暗号在现实里一次次被提起、又被一次次辜负的开头。
顺便说个数字,才知道这份情在文学史上有多稀罕:兄弟二人一生唱和、寄赠的诗,留存到今天的就有数百首。中国历史上并称的文人不少,但像苏轼、苏辙这样,把大半辈子的心事都写进寄对方的长诗短句里,实在少见。当时人便称苏轼为"大苏"、苏辙为"小苏",兄弟并称,传为佳话。
三、1071:哥哥要走,弟弟来送
回到熙宁四年(1071)七月。
这一年王安石变法正紧,朝局紧张。苏轼因为和变法派意见不合,自请外放,朝廷派他通判杭州。通判是个副职,管一州的行政和监察,品级不高,但离京城远,耳根清净。
说"意见不合"是客气话。新法推行,苏轼屡次上书,直言青苗、市易诸法扰民,与王安石针锋相对,在朝中待不住了,才求个外任的清净。
弟弟苏辙其实更早撞在这堵墙上。熙宁二年(1069),新法刚起,苏辙就上书神宗,直言青苗法"以钱贷民,使逋欠者贫,失业者众",不可行。这话惹恼了变法派,他被外放为河南府推官。所以兄弟俩不是哥哥一个人硬,是俩人都认这个死理:真话得说,哪怕丢官。
弟弟苏辙这时在哪?在陈州(今河南淮阳),当个州学教授——教教书,管管官学,是个清闲安稳的小官。这教授之职,正是张方平镇陈州时聘他的;所以后来兄弟聚于陈州、又同与张方平饮酒,都因这位长辈牵着线。
陈州在汴京东南七八十里,正好在苏轼南下去杭州的路线边上。所以哥哥这一走,顺路就去看弟弟。林语堂说,后来几年苏轼常借着视察下属州县的机会,到弟弟家盘桓,有一回一住就是七十多天。
这不是客套。是真想见。
那年的中秋,兄弟俩带着家人在陈州聚了一回。苏轼后来一直惦记这次中秋,因为它往后六年里,竟是兄弟俩唯一一次一起过的中秋。平日里,兄弟俩常到柳湖去划船,或是在城郊漫步,谈政治、谈家事、谈前途。
苏轼这时已有十二岁的长子,还有个一岁多的婴儿。苏辙呢,儿女一堆。林语堂用了个很生活的说法:沉默寡言的苏子由,一声不响只顾生儿育女——最后竟生下三个儿子、七个女儿,这些孩子的婚配,多半是苏轼帮着张罗的。
一个爱往外跑、一个安坐家中,群里书友讲,这是水火既济卦,很形象;一个诗酒风流,一个生养一堆。兄弟俩的活法,从年轻时就分了岔,可感情没分。
四、陈州的小矮屋,和一位"以天计"的酒友
林语堂讲了个很逗的细节:苏辙穷,住的房子又小又矮,而他本人高大。
苏轼拿弟弟寻开心,写了两句:
常时低头诵经史,
忽然欠伸屋打头。
平时你低着头读经史,没事;忽然伸个懒腰,"咚",脑袋撞在房梁上——因为屋子实在太矮,你实在太高。
这是亲兄弟才开得的玩笑。不伤和气,还带着亲昵。
再说一位共同的朋友:张方平。
这位老人家,是苏家两代人的恩主。他是最早公开推崇苏洵的朝臣之一,还把苏洵的文章推荐给欧阳修,促成"三苏"之名传开;对两个年轻人,他一直视如子侄。此时他正退居陈州一带,三家常凑在一起喝酒吃饭。
张方平好酒,而且酒量惊人——据说能喝一百杯。更绝的是,他喝酒不算"多少杯",而算"多少天"。林语堂转述苏轼的话:张方平开始喝的时候,不跟客人说喝几杯,说的是喝几天。
在苏轼眼里,欧阳修也是海量,但张方平更胜一筹。苏轼自己酒量小得多,却不戒。他有一句很洒脱的话,大意是:你们海量的人,我不羡慕;我喝一杯就醉,不也跟你们一样,各得其乐吗?
这种态度,很像他后来整个人生的底子:不强求跟人一样,自己舒服就好。
顺便说一句:十几年后乌台诗案爆发,已是风烛残年的张方平听说苏轼下狱,不顾年高,愤而上书论救——这位老人,护了苏家一辈子。
五、两种脾气:一个像火,一个像山
林语堂花了很多笔墨,对比两兄弟的性情。这不是闲笔,是这章的骨架。
苏辙:沉稳、实际、拘谨、寡言。苏轼:轻快、开阔、好辩、天真,常常不顾后果。看到笑笑女侠也做了这个笔记。
用林语堂的话说,在朋友同僚眼里,子由可靠,而东坡"直言无隐、玩笑戏谑",让人又爱又怕。
这种差别,有过一次很具体的预演。还在陈州相聚时,兄弟俩常到柳湖划船,或在城外散步,聊国家大事。子由看哥哥太直,给了他一句忠言——你老把心里话全倒给客人,写文章也是把见解一股脑儿亮出来,这年头,不妥。
苏轼自己也说:"我知道我一向出言不慎。我一发现什么事不对,就像在饭菜里吃出个苍蝇,非吐出来不可。"
子由回他:"问题是你得分清说话的对象。有的人可以推心置腹,有的人不行。"
苏轼点头:"这确实是我的短处。大概我天生太信人,不管跟谁说话,都敞开来讲。"
这对话,后来一语成谶。
等到"乌台诗案"爆发、苏轼从牢里放出来,真有这么一幕:弟弟子由伸手捂住哥哥的嘴——意思是,往后,三缄其口吧。林语堂写的是画面,底下是实情:苏轼吃亏,就吃亏在这张嘴、这支笔上;而提醒他、护着他的,始终是弟弟。
聊到这儿,林语堂引出了一个字:"气"。
他说,但凡评论苏轼的个性,离不开孟子说的这个"气"——不是空气的气,是人格里的那股元气、那股至大至刚的精神。
孟子原话是这么说的:
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道与义,无是,馁也。
大意:这种气,最宏大最刚健,用正直去培养、不伤害它,就能充塞天地之间;它必须和道义相配,没有道义,气就痿弱了。
苏轼的天赋,正是这股"生气勃勃"的精神。好处是,他永远真诚、永远有劲;坏处是,这股气往外冲,收不住。
林语堂引了苏轼自己的两句,来形容这种"收不住":
猿吟鹤唳本无意,
不知下有行人行。
猿猴啼、仙鹤叫,本来没什么目的,只是天性使然;它们不知道底下还走着赶路的人。苏轼说自己写诗作文、说话行事,常常就像这样——情动于中,自然流出,顾不上想"底下有没有人听着、会不会得罪人"。
这是自嘲,也是自画像。
两兄弟文章风格也迥异。苏轼曾评弟弟:"子由之文,词理精确,有不及吾;而体气高妙,吾所不及。"意思是,论辞理的精密,你不如我;论气象的高妙,我不如你。林语堂用了一个西洋比喻:哥哥像威廉·詹姆斯,把才华和诙谐注入寻常学问;弟弟像亨利·詹姆斯,把思想沉进小说与哲理。去掉这层比喻,事实是:哥哥才气奔放如行云流水,弟弟文章深厚而有法度——这恰是两人性情的投影。
顺带说一个巧处:苏辙年轻时写的名文《上枢密韩太尉书》,开篇就是"以为文者气之所形"——文章,是"气"的外在形状;而"气可以养而致"。兄弟俩一个用一生去"养气""使气",一个用文章去"言气",殊途同归,都信这个"气"字。这章里林语堂单讲哥哥的"气",其实弟弟早把"气"写进了文章里。
六、颍州船上那一夜
中秋过后,终须一别。
苏辙不放心,一路送哥哥,送到了颍州(今安徽阜阳),颍河下游八十里外。那时欧阳修正以观文殿学士知颍州,退居在此。兄弟俩跟着欧阳修,又盘桓了半个多月。
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苏轼开船的前一夜,兄弟俩没回岸上,就在颍河的船上过了一夜。聊诗,论政,通宵没睡。
这一夜聊出的结论,苏轼到杭州后写进一首寄给弟弟的诗里,有两句:
眼看时事力难任,
贪恋君恩退未能。
眼睛看着时局,觉得自己已经无力承担;可又贪恋着君王的恩典,想退也退不成。
——你看,早退的约定还在心里,现实却走不动。这就是苏轼一生的拧巴:想走,走不掉;想说,又知不该说。
聊到国家大事,兄弟俩不约而同想起孟子的话。林语堂在章里引了两段。
一段短些:"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敢于向君主指出难题,才叫恭;陈说善道、屏退邪念,才叫敬;要是觉得"吾君做不到",那叫贼(害)。这是孟子对"臣子本分"的定义,也是苏轼上书言事的底气。
另一段长些,讲"为政":"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光有好心办不了政治,光有法令也立不起来;上面不讲礼、下面不兴学,坏人就起来了,亡国不远。苏轼一辈子都在用文章去"陈善闭邪",可也正因如此,才一次次得罪人。
那一夜,苏轼写了两首诗,足以照见他的心境。我们把大意讲透。这两首,出自苏轼赴杭州途中所作《初别子由》组诗;颍水之畔的这最后一夜,正是组诗的由头。
第一首(节选):
征帆挂西风,别泪滴清颍。
留连知无益,惜此须臾景。
船帆挂起了西风,离别的泪滴进清清的颍水。明明知道再留恋也没用,还是贪看这最后的片刻。
我生三度别,此别尤酸冷。
念子似先君,木讷刚且静。
我这一生,跟你这是第三次分别了,这一回格外心酸。想起你,就像想起去世的父亲——话不多,却刚正、沉静。
寡词真吉人,介石乃机警。
至今天下士,去莫如子猛。
话少的人,才是真有福的;你像石头一样坚定,其实心里明白。到今天为止,天下读书人里,论"走得干脆、不黏糊",没人比得上你。
嗟我久病狂,意行无坎井。
有如醉且坠,幸未伤辄醒。
可叹我早就"病"在狂放上,走路不看坑洼,由着性子来。就像喝醉了往下落,幸好还没摔伤,摔了就醒。
——这首诗,一半夸弟弟稳,一半认自己疯。苏轼看自己,从来清楚。
第二首(节选):
近别不改容,远别涕沾胸。
咫尺不相见,实与千里同。
近处分别还能绷着脸,远别就泪湿前襟。哪怕只隔一步见不着,其实也跟相隔千里一样。
人生无离别,谁知恩爱重。
始我来宛丘,牵衣舞儿童。
要是人生没有离别,谁知道情分有多重?想起我刚到宛丘(陈州)时,你家孩子扯着我的衣角又跳又笑。
便知有此恨,留我过秋风。
秋风亦已过,别恨终无穷。
那时就明白了这离别的滋味,硬把我留过了秋风。如今秋风也过去了,别恨却没个尽头。
问我何年归,我言岁在东。
离合既循环,忧喜迭相攻。
你问我哪年回来,我说,等"岁在东方"那年吧。聚散本是循环的,忧和喜轮番来攻心。
悟此长太息,我生如飞蓬。
多忧发早白,不见六一翁。
想通这些,只能长长叹气——我这一生,像风里的飞蓬,飘到哪算哪。愁太多,头发早白,怕是再见不到"六一翁"了。
"六一翁"是欧阳修的别号(欧阳修自号六一居士)。"飞蓬"这两个字,林语堂说,正足以象征苏轼此后的一生——从这时起,他成了政治风暴里的海燕,直到去世,再没在一个地方安安稳稳待过三年以上。
这是预言,也是事实。
顺便补一个时间,才懂"不见六一翁"五个字有多重。欧阳修此时已六十五六,退居颍州,这趟相聚,竟是他生前最后一次见二苏。第二年(熙宁五年,1072),欧阳修便去世了。苏轼写"多忧发早白,不见六一翁",不只是感叹自己早衰,也像提前知道了:颍州那半个多月,原来是永诀。
七、徐州逍遥堂:把约定写进诗序
约定的故事,到这儿还没完。七年后,又有一回兄弟相聚,把这事正式写进了文字。
熙宁十年(1077),苏轼改知徐州。第二年(1078),苏辙来看他,住在州衙里的逍遥堂。一夜风雨,兄弟俩又聊起当年。苏辙提笔写了《逍遥堂会宿》诗,并在诗前写了一段序——正是我们今天能读到的、关于"风雨对床"约定最清楚的来历:
"辙幼从子瞻读书,未尝一日相舍。既仕,将游四方,读韦苏州诗,至'安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恻然感之,乃相约早退,为闲居之乐。"
注意"既仕,将游四方"几个字——是刚要做官、即将天各一方时,读到了那句诗,才动了心。这序,等于给十几年前的那个雨夜,盖了个章。
可序里还有一句沉甸甸的话:"今已过之,犹未得安退,遂有此诗。"——说好早点退,如今年纪早过了,却还没退成,所以才写这首诗。
这一回在徐州,兄弟难得相聚逾月。苏辙住逍遥堂,二人唱和甚多。对一个常年漂泊的哥哥来说,能在弟弟身边安稳住上两个月,已是难得的团圆。
你看,约定从来不是轻松兑现的。它更像一根刺,提醒你:你答应过自己的事,还没做。
八、到杭州后,和那句"四海一子由"
船到了杭州,各奔东西。
苏轼在杭州待了三年,诗写得多,风景也好。他常把诗寄给弟弟。林语堂提到,苏轼后来写给好友李常(字公择)的一首诗里,有一句极重的话:
嗟余寡兄弟,四海一子由。
叹我兄弟稀少,普天之下,就这一个子由。
这不是客套。苏家两兄弟,上面父母早逝,下面各自成家,彼此就是世上最亲的血脉。苏轼这句话,是把弟弟放到了"四海之内唯一"的位置上。
杭州三年任满,按常理苏轼可以换个更近京城的肥缺。他却主动请求调去密州(今山东诸城)。
原因很简单,也在林语堂笔下:当时苏辙正在济南(齐州)任职,两地都在山东,离得不算远。哥哥想离弟弟近一点。
这里补一句史实:苏辙确于熙宁六年(1073)出任齐州(治所在今济南)掌书记,所以在熙宁七年(1074)苏轼请调密州时,弟弟确实在济南。苏轼给神宗的奏折里说得直白:"以辙之在济南也,求为东州守。"——就因为弟弟在济南,我才求做山东的官。
密州离济南近了,可兄弟俩还是没能常见面。正是这份"近却见不着"的遗憾,催生了那首千古名词《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那是熙宁九年(1076)中秋,苏轼在密州,弟弟在济南,隔了山和水,他举杯问月,把对弟弟的想念写到了极致。
这词不在林语堂这一章的年份里,却是这一章"兄弟情"最响的回声。提一句,脉络才连得起来。
赴密州途中,苏轼还写过一首《沁园春·孤馆灯青》,小序明写"赴密州,早行,马上寄子由"。词里他把兄弟俩比作西晋的陆机、陆云——也是一对名满天下的兄弟——说"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从眉山到汴京,从"二陆"到"二苏",他始终把弟弟放在自己的影子里、也放在自己的故事里。
九、风雨对床,撑过一生的风雨
讲到这里,这一章的"事实"差不多交代完了。但"两兄弟"这三个字,分量远不止1071到1074这几年。
林语堂把这章安在苏轼人生的顺境开头,可真正的考验在后头。
元丰二年(1079),乌台诗案爆发,苏轼锒铛入狱,眼看要掉脑袋。苏辙当时连夜上书,愿意免去自己的官职,来赎哥哥的罪,原话是:"臣早失怙恃,惟兄轼一人,相须为命……臣欲乞纳在身官,以赎兄轼。"——父母早亡,世上就剩哥哥这一个亲人,我情愿拿我的官位换他的命。
这一请,弟兄俩都付出了代价:苏轼免死贬黄州,苏辙也因"乌台诗案"受牵连,被贬去监筠州盐酒税,远离京城。救兄的人,自己也没能避过风雨。
苏轼贬黄州,苏辙接回哥哥的家小,自己降职外放,默默扛起了两家。后来苏轼一路向南,贬惠州、贬儋州(海南),苏辙始终在后面接应、通信、照顾侄辈。
绍圣四年(1097),兄弟俩同时遭远贬:苏轼去海南儋州,苏辙去广东雷州。渡海之前,他们在雷州一带见了最后一面。那一别,世上再没有"对床夜话"的机会了。
苏轼在北归途中,于建中靖国元年(1101)卒于常州。苏辙闻讯,替哥哥写了墓志铭,替他料理后事,把兄长的诗文一一整理。十一年后,苏辙也走了。
苏轼死后,苏辙把哥哥的一房家小接到身边,对侄子苏过等人视如己出。他自己晚年也屡遭贬斥,却始终把长兄的遗稿、遗志接在手里。
苏辙晚年定居颍昌(今河南许昌),闭门不出,自号"颍滨遗老",把哥哥留下的诗文一一编订,又写下《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祭亡兄端明文》。祭文里他说,兄弟二人"昔少年时,相从娱乐,今者变故,何痛如之"——少年时形影相随的欢乐,到如今生死相隔的痛,全在这一句里。
兄弟俩最终同葬于河南郏县的小峨眉山——离眉山千里,却挨在了一起。那个叫"风雨对床"的约定,到底没能以"退隐团圆"的方式兑现;可它换了一种样子成真:死后相邻,再不分开。
顺带说一句,正因二苏反复书写,"夜雨对床"后来成了中国诗词里指代兄弟相思的经典意象,代代文人沿用——一个私人约定,就这样长成了公共的语言。
这约定没兑现,不等于约定没用。
恰恰相反,正是"风雨对床"这四个字,成了苏轼一辈子被贬、被谤、被孤立时,心里最暖的一处。他想弟弟,就写诗;写诗,就提"夜雨对床"。这约定像一根线,把两个被时代撕开的人,始终缝在一起。
林语堂这一章,从头到尾没用什么大词,写的都是些小事:住矮屋、喝闷酒、船上聊通宵、分别时掉眼泪。
可这些小事叠起来,就是中国文学史最牢的一对兄弟。
苏轼那句"嗟余寡兄弟,四海一子由",不妨改成我们自己的问法:
这世上风雨不断,你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平时各忙各的,真到落难时,他肯拿自己的命,换你的命?
苏轼有。他叫苏辙,字子由。
而那个叫"风雨对床"的约定,从来不是关于退隐,是关于:无论飘到哪,总有人,在另一头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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