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下镇的路,像一条被岁月磨得发白的旧腰带,松松垮垮地勒在苍黄的群山间。人事局办公室主任赵元坐在颠簸的越野车里,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荒坡,心里盘算着待会儿的场面话。初下镇是全市出了名的穷窝子,山多地薄,连风刮过来都带着股穷酸气。
镇长丁涂早就候在办公室门口,见车停稳,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双粗糙的手紧紧握住赵元,脸上堆着近乎卑微的笑。寒暄刚落,丁涂便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个“川”字:“赵科长啊,基层苦,你们是知道的。好不容易把几个苗子养出点样子,呼啦一下全被市里摘了桃子。这不是釜底抽薪吗?往后谁还肯安心在这儿扎寨?”
赵元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宽慰:“老丁,格局要打开。考出去的人多,说明你们镇里水土好,是块育人的宝地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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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涂苦笑着摇头,那笑容里藏着说不尽的无奈:“组织上的人,嘴皮子就是利索。墙脚被挖了,还得夸你们挖得有理有据。”
临走时,赵元望着丁涂微驼的背影,意味深长地说:“老丁,穷则思变啊。这墙脚,市里不挖,有本事的年轻人也会自己往外蹦。”丁涂站在风里,望着远去的车影,喃喃道:“变?拿什么变?拿这满山的石头吗?”
两年后,赵元升任市委组织部干部科科长,再次带队赴初下镇考察。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个丁涂。一见面,丁涂的老调重弹,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从容:“赵科长,又来挖墙脚了?你说你们提拔人,就不能在镇里多留几个位置?这活儿,真没法干了。”
赵元爽朗一笑,打趣道:“老丁,你还好意思说?本来组织上连你都想一并挖走,谁知你根基扎得太深,愣是拔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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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涂摆摆手,目光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习惯了这山沟沟的土腥味,还是把机会留给年轻人吧。我这把老骨头,就守着这几座山头了。”
赵元赞许地点头,在考察表上重重勾下一笔:“有觉悟,有风格,不愧是咱们市里的老乡镇。”
又过三年,赵元调任市纪委监委副书记。这一次,他带队的目的地仍是初下镇,只是车里的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他们是来留置一名干部的,而那个人,正是丁涂。
推开留置室的门,丁涂坐在铁椅上,头发已全白了。见赵元进来,他猛地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颤抖得不成调:“赵书记……我对不起组织的培养,对不起一家老小啊……”
赵元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刀,缓缓开口:“丁涂啊丁涂,你这演技,真是炉火纯青。演了这么多年扎根基层的苦情戏,连我都差点信了。三百多万,你拿什么对不起?这回,你不必再怨组织挖墙脚了。这坑,是你自己一锹一锹,给自己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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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涂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椅背上。窗外,初下镇的山依旧苍黄,风穿过空旷的山谷,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在为某个逝去的灵魂送行。
赵元转身离去,脚步沉重。他忽然明白,这世上最精湛的演技,从来不是舞台上的粉墨登场,而是用一生的时间,在权力的悬崖边,为自己精心构筑一座看似坚不可摧、实则一触即溃的堡垒。只是,当堡垒崩塌的那一刻,所有精心排练的台词,都成了最讽刺的墓志铭。
初下镇的路,依旧像一条旧腰带,松松垮垮地勒在群山间。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在路口,用卑微的笑脸,去迎接那些注定要远行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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