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嘉鸿 | 被淡忘的无锡籍金石书画家钱瘦竹

被淡忘的无锡籍金石书画家钱瘦竹

高嘉鸿

今年最火的电视剧无疑是《太平年》。《太平年》歌颂的是吴越国遵祖训“纳土归宋”维护中华一统。宋后数百年间，钱氏子孙迁徙无锡者尤多。其中一支忠献王钱弘佐的嫡裔子孙在明末清初时，二十六世钱天爵再次从江阴徙居无锡西乡新渎桥。在近现代，新渎桥钱氏也涌现出了一批优秀人才。如三十五世钱勖、钱最兄弟接续创办安阳书院；三十七世钱宝钧是中国化纤工业领域奠基人；三十八世钱学熙是朝鲜停战中方首席翻译、钱鸣高是中科院院士；三十九世钱绍武更是无锡著名乡贤、雕塑家。他们在当代科学、教育、艺术文化诸领域都取得了较高的成就。而三十六世钱瘦竹在金石篆刻和书画艺术上浸淫一生，颇有造诣，特别在金石篆刻方面，自成流派。但是，知者甚少，几乎是被人遗忘的一位无锡籍艺术大家。

金陵四老合影，左二萧娴，左三高二适，左五林散之，左六钱瘦竹

大义自律 民族气节

钱瘦竹，谱名钟武，字君扬，乳名春泉；自名律，字瘦竹，别号君敭、敬扬、君恙。他曾对孙子说过改名的原因，是因为自己个子高、清瘦，要自律遵纪守法。钱瘦竹1900年出生于无锡县富安乡新渎桥（今无锡市惠山区阳山镇新渎社区）一个殷实的大户人家，自幼酷爱艺术，启蒙于无锡县富安乡立第一国民学堂（安阳书院），早年曾入由吴稚晖任校长的无锡美术专门学校学习，与著名国画家钱松喦、杨建候、陆俨少等人为校友。后又进上海圣约翰大学土木工程系深造。1925年国共合作的大革命时期，任教于无锡著名实业家匡仲谋先生创立的匡村中学。经藕塘桥同学冯耕庸（无锡早期共产党人，1927年任《无锡民国日报》编辑部主任）劝说，秘密参加国民革命，加入国民党。1926年上半年，应聘至南汇教书，教授化学、数学、英语等课程；下半年任国民党无锡县地下党部第五区分部常务委员，领导和发动群众开展斗争土豪劣绅、恶霸学阀等大革命运动，为发展壮大革命势力，迎接北伐军，推翻北洋军阀政府统治，建立新的国民政府作出了一份贡献。1927年春，在国民政府无锡县教育局工作；同年，国共分裂，因不满取得政权后翻脸不认人的国民党政府，离开无锡县，脱籍国民党，到苏州工专任教育科科长。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聘任于上海工部局工作。

在上海工部局工作期间，钱瘦竹虽然从事的是建设工作，但是，他的业余爱好金石书画的名气很大。而他自制的印泥更加广受欢迎。他的印泥跟别人的不一样，是用上好的艾绒等材料经科学配方调制，抗冻性、耐热性、稳定性均达到极致，打出来的印章厚实，色泽稳重，不印油。印泥是传达印章艺术的媒介物，质量优劣，直接影响到印章艺术表达的效果。质地好的印泥，钤印出来则色彩鲜美而沉着，有立体感，显得有精神。质地差的印泥钤印出来，则显得色泽灰暗或浅薄，有的油迹浸出，使印文模糊，更加难看。印泥的品种很多，红色的一般分朱砂、朱膘、广膘等。制作书画印泥的主要原料来自于矿物、植物油、植物纤维、天然香料，精工检验，合理配方，手工捣揉制作而成。常见有朱砂、朱膘、八宝等，印泥其配方各有所特点，色泽也有明显之分。钱瘦竹在印泥制作上的天份无人能及。由于印泥的制作成本不菲，他又自认为自己是公务员，必须自律守法，不可以违背“公务员不得经商”的法律规定去做生意，一味送人又送不起，只得通过朋友来出卖；所以他委托苏州工专工作时的的一个朋友代卖，所得收入五五分成。

钱瘦竹金石书画俱佳的好名声引起了日本人的兴趣，日本领事馆提请他赴日教授书法，被他多次严辞拒绝。抗日战争爆发后，日本人认为时机已到，再次软硬兼施地胁逼他赴日。在国难当头之际，钱廋竹表现出了凛然的民族气节，断然回绝了日本人的要求。恼羞成怒的日本人阴谋绑架他。为了不被日本人抓到，他不得不抛妻舍子，只身背井离乡，随国民政府内迁大潮，辗转数千里，避居西南贵阳、昆明。

金石谋生 巧遇悲鸿

在烽火连天的抗战时期，苦难的中国到处水深火热，即使是大后方的西南各地，处境也不是很好。钱瘦竹初到西南时，任职于贵阳西南公路局，生活尚有保障。后来，上级要求所有职员都要集体加入国民党，钱瘦竹坚决拒绝，宁肯丢掉饭碗，也不愿再次加入国民党。他不得不辞职，离开贵阳来到昆明，自谋职业，刻章谋生。因他刀锋挺锐，笔意劲秀，篆刻艺术集书法、章法、刀法三者完美的结合，一方印中，即有豪壮飘逸的书法笔意，又有优美悦目的绘画构图，并且更兼得刀法生动的雕刻神韵。可称得上“方寸之间，气象万千”；所以，他的印章是按字数收费，每字一个金砖。虽然佣金较高，但求治印者还是络绎不绝。在昆明时曾为后来的美国驻华大使司徒兰登治过一方印章。钱瘦竹在昆明的生活还算优裕，只不过难抑思念家乡妻儿的相思之苦。

为排解忧闷，他常邀朋友游山玩水，品尝人间美味，曾经写了遗书去吃河豚。昆明当时老鼠很多，而且还很大，于是他发动朋友动手抓老鼠，鼠肉大家分享，老鼠的胡须他留下，自己动手做成罕见的鼠须毛笔用来写字。

在昆明时期，钱痩竹对中国历代的篆刻艺术进行了深入的研究。探索过各种流派，研习过多种书体，既专功复博学，并不断地探索创新。他从《爨宝子》起家，兼学南北各大名碑，后又上及汉隶、竹帛、秦诏版、权量、钟鼎等文字。在这之中，《爨宝子》、竹帛书、秦诏版则是形成它独特风格的三大支柱。

有一次，他和几个朋友外出游玩，途径一个展览会场，一打听，那是徐悲鸿先生举办的抗日募捐画展。可是没有展览会常见的大横幅，于是他问看上去像会展的管理人“怎么没有横幅呢？”此人回答道：“没有大毛笔，写不了那么大的字。”“有抹布吗？”“有，要那干嘛？”那人一边问着一边找来一条抹布递给钱痩竹。他二话没说，接过抹布，沾过墨汁，刷刷刷，不一会儿，一条“徐悲鸿先生抗日募捐画展”的大型横幅就出现在大家面前；他和几个朋友一道帮着把横幅挂好。那个“管理人员”端详着刚劲有力，端庄大方的条幅，高兴不已，频频颔首。那人对钱瘦竹说，为了对他的帮忙表示感谢，要送张现画的中国画给他。钱瘦竹一听那人也会作画，马上来了兴趣。静静地与朋友们一起围观那人画画。看着那人娴熟的笔法，神奇的写意，钱瘦竹惊讶地仔细端详那人，依稀有点认识。不知不觉间，那人一幅作品已成，细看落款：徐悲鸿三字赫然眼前。原来那人就是徐悲鸿先生！

抗日战争时期的昆明是中国文化艺术中心，高校汇聚，名流云集。云南丰富的物产为印泥的制作提供了方便，钱廋竹印泥制作技艺在昆明得到了进一步的提高。直至今天，即使在他逝世近四十年，而他遗留下来亲手制作的一盒印泥，依旧色泽红润如新。在昆明的经历，也为其各方面艺术成就的成长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四箴宜佩 金石留珍

《钱氏家谱·家训》的开篇云：“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皆当无愧于圣贤。 曾子之三省勿忘。程子之四箴宜佩。”历代钱氏家族子孙，无不遵循祖宗教训。抗战胜利后，钱瘦竹到杭州出任国际救济总署华东区专员，负责复兴建设。1949年解放后响应国家建设西北的号召，从上海奔赴西安建设纺织城、冶金城。他负责技术管理的工程建设项目，无一起质量事故。高超的学术水平，严谨的工作作风，他被同事们尊称为“老夫子”。1962年，从西安市冶金局退休，定居南京。

在西安工作时期，钱瘦竹先生“如鱼得水”。西安是中华文明长河中曾经是闪耀着灿烂文化的古都，地上地下皆是文化珍宝。在工程建设中经常发掘到古代文物，秦汉时期的文物比比皆是，这为钱瘦竹先生研究文字学、书法提供了便捷的第一手资料。他从西安退休定居南京时，带回的“珍宝”就是许多购买的整碑的拓片。

钱痩竹篆刻尤精外，能书工画，对文字学更有广泛深入的研究。他曾经对金石家与篆刻家的区别有过精辟的论述。他认为，篆刻家只是按照标准的字来刻字，有的为了排版好看，把字改得都不认识了或者字体年代相混用了，因为他不懂得文字学；而金石家不同，他必须研究文字学，要了解文字的起源，这样在图章文字的布局时，可以根据需要变化文字的形状，既满足了构图的需要，又不改变字本身的含义以及该文字的字体，同时他还必须有深厚的书法功底，刻字就是用刀写字。

诚如钱痩竹所述，在他手里，执刀如执笔。每印巧构，印稿再三，驱刀由上而下，如切如勒，不见印床，印面始终正对，以观整体，顺文而刻，力劲痕深。他的篆刻溶化皖、浙两派。结字峬峭，章法因印文变化，粗狂时不修边幅，秀丽时楚楚有致，刻小印尤佳。在外行眼里，钱先生篆刻功夫甚是了得，不过傍人并不知道，先生在动刀前做的前期工作如布局图章版面等却花费大量时间，在纸上画样，查阅书籍，反复推敲，少则数周，多则数月。南京日报曾刊登过他为著名画家李山先生赴黄山写生回来而作的印章“云海归来”就是典型的例证。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钱瘦竹对艺术追求的严谨态度。

钱痩竹晚年在南京与众多的书画名家都有过往。林散之、高二适、萧娴、费新我、宋文治、李剑晨、亚明、李山等均请其治过印。他在给挚友原江苏省文化局副局长德国经济学哲学博士朱偰先生所作的“郦亭”一方印章的边款刻道“方见神力”。他所刻的印章没有人能仿刻，可见他对自己篆刻艺术的自信。

1973年，钱痩竹与林散之、高二适、萧娴曾余玄武湖联袂举办“南京市书法印章展览”，并合影留念，四人并称“金陵四老”。林散之先生曾作《瘦竹先生治印图》赠与钱瘦竹，并题拔：“大力集秦诏，多情刻籀文”。高二适《赠瘦竹翁》有云：“锡山钱叟能铁笔，五百年来始见之，自是神功勘别传，便教老手一裁诗”。金陵印坛名宿，南京博物院文物书画鉴定专家王敦化先生赞其“钱老是金陵篆刻第一人”。

钱瘦竹擅篆隶和魏碑。书法古秀，字体多变，所书总有新意，以篆入隶，方园兼容；大小隨意去珠子之感，有纵无横，浑然成篇，別具一格。他的书法兼取广收，有的放矢，融会贯通，勇于创新，涉及上古各字体。每每挥毫，左右逢源，隨心所欲，可谓已入化境；体态多样是显著特点，取“瘦劲”一格，以挺拨遒劲的线条之美见长，形成了“古秀雅净”的风格。钱瘦竹的书法与篆刻一样，自成一体，无人能仿。

钱瘦竹一生经历了战争、变革、动乱等，留世作品很多，但都“散落在民间”，而自己留存寥寥无几。经过“文革”的浩劫，心血已荡然无存。晚年时凭记忆整理汇编了《半爿戡印谱》《半爿戡诗词集》《秦诏集辞》三本作品集稿，好友高二适先生赞其所书的《秦诏集辞》为“古今第一手”( 《高二适书法选集》第八十页 ) 。有关“半爿戡”的解释，他是这样说的 “就是一半里面的一半”，说明仅存的只是一点点。

“视听言动”四箴是程子对孔子“非礼毋视，非礼毋听，非礼毋言，非礼毋动”“四毋说”的进一步阐发，也表明理学家对日用言行及修养的重视，他们认为只要视而能察、听之能审、言而有道、动能守诚，就能够达到与圣贤同归的境界。钱氏家族把四箴作为训诫子孙的家训，使每一个钱氏子孙从小在中国传统文化氛围中受到良好的熏陶。钱瘦竹先生亦是如此，他能成为著名金石篆刻家、书法家，书画印三绝，与他有深厚的国学基础是分不开的。

钱瘦竹自1937年之后再也没有回过无锡。他口中的家乡无锡新渎镇常被人误认为“信笃镇”。1978年的清明，钱瘦竹与世长辞，享年78岁。他生前好友南京大学教授吴白匋先生所送的挽幛上题写着“金石留珍”四个大字。

文中配图（集体合影、钱瘦竹作品及手稿）均为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高嘉鸿，桃农，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惠山区谱牒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阳山镇文史研究协会会长。著有《阳山情缘》《阳湖余韵》《安阳山古韵》（修订本）《阳山革命斗争故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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