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在手腕上的悖论：智能穿戴设备的繁荣与困境

最近一直在做智能穿戴设备产品，今天就跟大家聊智能穿戴行业。

2026年，全球智能可穿戴设备市场规模预计将达到8043亿元。IDC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可穿戴设备出货量已达6.115亿部，同比增长9.1%。仅在中国，腕戴设备市场一年的出货量就达到7390万台，同比增长20.8%。
数字很漂亮。但如果你把这些数字和另一组数据放在一起看，画面就没那么光鲜了——根据高德纳公司早前的调查，智能手表的废弃率为29%，运动手环的废弃率为30%。有研究显示，智能手表六个月内的弃用率高达29%，320天后用户留存率骤降至16%。还有更夸张的说法：部分研究记录的弃用率在两周内就高达50%。
也就是说，每卖出三只智能手表，就有一只被扔进了抽屉。
这个矛盾是我今天想聊的起点。一个行业在高速增长，同时它的产品在被大量抛弃——这听起来不像一个健康的市场该有的样子。

健康监测：从“利器”到“焦虑制造机”
智能穿戴设备最核心的卖点是健康监测。心率、血氧、睡眠、心电图，甚至血压——厂商们恨不得把整个体检中心塞进你的手腕。
这些功能有没有用？有。而且有些场景下确实有用。
一项2025年发表的研究对112名心脏病及慢性病患者进行了测试，发现Apple Watch在测量心率、PR间期、QT间期等指标时，与12导联心电图的相关性很强。研究者的结论是，Apple Watch可以有效用于心脏病患者的初步诊断。另一项针对体成分监测的研究也显示，穿戴式BIA设备在体脂率估算上与DXA（双能X射线吸收法）的相关性达到r=0.93。
但是——这个“但是”很重要——这些研究的结论往往带有大量限制条件。
前面提到的那项体成分研究同时发现，虽然相关性很强，但在骨骼肌质量估算上的一致性很弱（CCC仅为0.45）。而且设备在高体脂个体中存在明显的比例偏差。研究者的原话是：“支持在实验室方法不可用时将可穿戴设备用于一般体成分监测，但仍需谨慎”。
这其实揭示了一个问题：学术研究中的“有效”和普通消费者理解中的“准确”之间，存在不小的距离。
更要命的是假阳性。2023年的一项研究发现，老年高危患者收到的假阳性房颤报警越多，自我感知身体健康和慢性症状自我管理能力下降越明显。你看，本意是帮助人发现健康问题，结果反而让人越测越焦虑、越测越觉得自己有病。
有学者在《JACC》上发文指出，在低患病率人群中，假阳性警报会大幅增加，造成患者焦虑和不必要的医疗负担。文章标题干脆就叫《不要把警报和确诊混为一谈》。
这让我想起一个朋友的经历。他戴了某品牌智能手表，有一天突然收到“心房颤动”的警报，吓得连夜去了急诊。折腾了一晚上，医生做了全面检查，告诉他：没事，可能是手表没戴好。
这当然是个例。但假阳性问题在学术文献中是有据可查的，而且不是小概率事件。
数据越攒越多，安全感越来越少
智能穿戴设备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数据隐私。
这些设备一刻不停地收集你的心率、睡眠、位置、甚至血氧——本质上是在采集你的生物特征信息。Nature子刊《npj Digital Medicine》2025年发表的一项研究系统评估了17家主流可穿戴设备厂商的隐私政策，发现整个行业的数据治理存在严重不一致。研究将小米、Wyze和华为列为风险最高的厂商，而Google、Apple和Polar的风险相对较低。
但即便是“风险较低”的厂商，也不意味着你的数据是安全的。一篇发表在Cureus上的综述文章指出，尽管医疗信息具有保密性，但可穿戴设备周边的网络安全措施“相对松懈”，使它们成为“网络罪犯相对容易的攻击目标”。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些设备采集的数据“可能被传输、存储甚至出售，而用户并不知情”。
你戴着手表睡觉，它在记录你的呼吸频率；你戴着它跑步，它在记录你的GPS轨迹；你戴着它开会，它在记录你的心率变异性——这些数据汇总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幅关于你身体和精神状态的精密画像。这幅画像值多少钱？卖给谁？用多久？你都不知道。
工信部在2025年已经针对违法违规收集使用个人信息的问题开展了专项行动。这说明问题已经到了监管不得不介入的程度。
“数据丰富，洞察贫乏”
还有一个更让人哭笑不得的问题。
很多智能穿戴设备号称能给你“健康洞察”，但实际上它们只是给你一堆数据——步数、卡路里、睡眠时长、心率曲线——然后让你自己琢磨这意味着什么。
有分析将这种现象称为“数据丰富但洞察贫乏”。用户面对海量数据，却不知道该怎么用。今天睡了7小时，昨天睡了6.5小时，所以呢？心率白天80，晚上60，所以呢？
这种“有数据没解读”的体验，恰恰是导致用户弃用的重要原因之一。一项2025年发表的研究深入调查了用户放弃健身追踪器的原因，发现挑战包括设计限制、技术限制、技术焦虑、追踪焦虑、动力衰退以及价值和隐私顾虑。说白了，用户觉得这东西不仅没帮上忙，还添了不少堵。
续航也是老大难问题。Canalys的数据显示，69.1%的用户因续航不足而放弃设备迭代。一个需要每天充电的健康监测设备，就像一个需要每天上发条的闹钟——你很难把它当成“理所当然”的存在。
新形态能解旧困局吗？
行业显然意识到了问题。近年来，智能戒指等新形态产品开始崛起。
IDC预测2025年全球智能戒指出货量约430万枚，同比增长49%，增速远超智能手表的6%。这个增速确实惊人。智能戒指的优势在于更轻、更无感、续航更长——有些产品可以做到7到10天续航。
但问题是，新形态解决的是“佩戴舒适度”和“续航”的问题，并没有解决“数据有什么用”和“数据安全吗”这两个更根本的问题。一个续航更长的设备，如果还是在收集一堆你无法理解、无法使用的数据，你迟早还是会把它扔进抽屉——只是时间晚一点而已。
更糟糕的是，有些新形态产品还带来了新问题。2025年有报道称，某品牌智能戒指因设计缺陷差点把用户手指勒淤血。你看，从手腕到手指，问题换了个地方继续存在。
那么，该怎么办？
我不想把这篇评论写成单纯的吐槽。智能穿戴设备不是没用——前面那些研究已经证明了它们在特定场景下的价值。问题在于，行业的叙事和产品的实际能力之间存在落差。
一个可行的方向是：从“卖硬件”转向“卖服务”。与其让用户自己对着海量数据发懵，不如提供真正有价值的解读和 actionable 的建议。已经有研究在探索利用AI分析智能手表数据来预测个体房颤风险——这才是正确的方向。不是让数据堆在那里，而是让数据真正服务于人。
另一个方向是数据治理的规范化。Nature子刊那项研究的作者呼吁建立“更强有力、针对特定行业的隐私标准”。这个呼吁很实在。如果用户不知道自己的数据去了哪里、被谁用了、用来干什么，他们凭什么长期信任这个产品？
还有一点：行业需要诚实面对技术的边界。FDA clearance 不等于万能。研究中的“准确”不等于日常使用中的准确。与其把所有功能都塞进一个设备然后夸大其词，不如老老实实告诉用户：这个东西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什么情况下该信它，什么情况下该去看医生。
回到开头那个矛盾：
8000亿的市场规模和30%的弃用率同时存在——这看起来矛盾，其实不矛盾。
前者衡量的是“卖出去多少”，后者衡量的是“用下去多少”。一个行业可以靠营销和 novelty 效应不断吸引新用户，但如果留不住他们，这个增长模式迟早会走到尽头。
智能穿戴设备真正的挑战，不是怎么让更多人买，而是怎么让买了的人愿意一直戴着。
这个问题，目前还没有谁真正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