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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万事万物皆有两面性。
就好比你从河里舀一碗水放在平面上,水中的污浊杂质会自然下沉,被“过滤”后的清澈水体则会自然上浮;又好比我们去户外徒步爬山,当山脚下还是艳阳高照烈日炎炎的时候,山顶上可能已经是雨雾缭绕雷电交加了。
此前官方在论述当前经济的运行状况时,通常会使用“两重压力”的表述——即当前宏观经济运行面临“供强需弱、外部冲击”这两重问题和挑战;
然而就在7月4日举行的央行货币政策委员会二季度例会上,这个表述被修改为了“三重压力”——即当前宏观经济运行面临“供强需弱、结构分化、外部冲击”这三重问题和挑战,多了一个“结构分化”,且“结构分化”的位次被摆到了“外部冲击”之前。
而这个“结构分化”,它其实就是近段时间流行的另一个词——“K型分化”的中文语境版表述,或者说官方语境版表述。假如你能理解K型分化的真正含义,那么你也就会对宏观数据与微观体感之间的“温差”产生更深层的认识。
观察“K”这个字母,它就像是有两条由同一个起点发射出的直线,一条线向上扬,一条线向下探:
上扬的那一条线代表收入上涨、资产升值、势头强劲、未来可期,下探的那一条线代表收入缩水、资产贬值、势头颓废、预期转弱,两条线完全朝着相反的方向延展。
如果放在宏观经济场景中,社会中的一部分群体事业繁盛、财富暴涨、昂扬扩张、高歌猛进,而另一部分群体却事业受挫、收入拮据、资产承压、风雨萧条,像这种一半海水一半火焰“冰火两重天”的景象,我们就可以叫它——K型分化。
K型分化不是群魔乱舞的普遍繁荣,因为它无法让社会上的每一个人、或者说绝大部分人都能享受到赚大钱的快感;
K型分化也不是百业凋敝的普遍衰退,因为的确有那么一部分人赚到了钱、甚至还是一笔十分可观的钱。
野望谷看到有人拿吃火锅来作比喻,觉得十分贴切:
所谓普遍繁荣,就像是大家挤在同一个锅里吃火锅,大鱼大肉、青菜粉条都被放在同一个锅里涮,你只需要拼手速就可以了;
而所谓K型分化,就像是一口被严格割裂开来的鸳鸯锅,大鱼大肉都被丢进了红锅,留给白锅的只有青菜粉条,如果你不幸坐在了白锅这一侧,那么你无论如何也尝不到红锅里的半点荤腥。
在K型分化的社会,宏观经济数据与微观经济体感发生背离是一种再常见不过的现象。此时不是宏观数据本身失真了,而是宏观数据把成千上万微观个体的经济体感给“平均”掉了,让你误以为宏观数据失真了;掩盖在宏观数据之下的,既有相当之多个体的欢愉,亦有相当之多个体的失落。
当K型分化演进到一定阶段后,整个社会的收入与财富分布就会呈现出“M型社会”的样貌,也就是一头大、一头小,像是一个哑铃,因此我们也可以把M型社会称之为“哑铃型社会”。
“K型分化”形容的是贫富差距拉大的过程,“M型社会”形容的是财富两极分化后的结果,两者相辅相成、互为因果。
与“哑铃型社会”相对的是“橄榄型社会”,也就是两头小、中间大、中产阶级占主体的社会。
从上世纪90年代中国人真正开眼走向世界开始,“中产阶级”这个词儿就从大洋彼岸的美国舶到了中国。可很多人在接受这个观念的同时却又忽视了一个残酷的现实,那就是:
90年代恰好也是计算机和互联网技术、“信息高速公路”在美国铺天盖地迅猛发展的年代,是第三次科技革命正在西方进行到高潮的年代,所谓中产阶级占主体的橄榄型社会其实只是美国在经济高速增长年代下的一个“阶段性的”副产品而已;
当进入21世纪后,美国的经济增长也逐渐趋于平缓,甚至时不时还会受到金融海啸的冲击,此时中产阶级占主体其实已经变成一个伪命题了,华尔街的上层精英群体与中部铁锈地带的下层红脖子群体早就出现了严重的阶层分化,否则特朗普也不会两度入主白宫。
所以说,以中产阶级占主体的橄榄型社会从来都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短暂幻象,它寄托了许多人的美好期望,但也仅仅就是一个美好的期望;
相比之下,阶层分化的哑铃型社会、也就是“M型社会”才是在底层持续发挥着作用的终极归途,不论在发达国家、还是在发展中国家莫不如此。
K型分化或者说结构分化,往往与经济和产业的深度调整相伴相生。这种深度调整既有可能是客观规律导致的市场自发行为,也有可能是人为决策造成的预设路径和必然结果——后者我们一般称之为“产业升级”或者“经济转型”。
一般来说,产业升级和经济转型必然会带来“结构分化”,从而引发“阵痛”。这背后的道理十分简单,因为产业政策、货币政策、财政政策等等各种经济政策说到底都是一种“分配政策”:
水的总量就那么多,但流向改变了,那么自然就会有人喝不完、有人不够喝,从而导致K型分化;
可这种阵痛又不是均等地平摊在每一个人、每一类人头上的,总有部分人喝不完,也总有部分人不够喝;
尤其是对于那些曾经喝不完、而如今却不够喝的人来说,这种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体会实在是太真实太深刻了,所谓“阵痛”“温差”其实也主要是这部分群体的感受。
具体来说,当前我们所面临的K型分化主要有以下六种表现:
第一,是新兴行业与传统行业的分化。
所谓新兴行业,指的就是新能源、半导体、人工智能、高端制造、现代装备、创新药、生物技术、具身机器人等等这些科技成色较重、政策资源优先倾斜的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用官方的话说就是新质生产力行业,用经济学的话说就是朝阳产业。
就像国家统计局发言人前两天说的,上半年“规模以上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13.3%,其中,航空航天器及设备制造业、电子及通信设备制造业增加值分别增长16.3%、17.0%,与人工智能相关的集成电路制造、智能车载设备制造等行业都保持30%以上的高增长”,“新能源汽车零售渗透率连续三个月超过60%,带动锂离子电池产量增长39.3%”,一派欣欣向荣。
所谓传统行业,指的就是房地产、金融、水泥、钢铁、矿产、建材这些代表着过去时、已然失去了想象力的老登产业,用经济学的话说就是夕阳产业。
为什么在去年底国家明确强调了要“推动投资止跌回稳”后,今年上半年的投资数据却依然处于负增长,增长率甚至还进一步下探到了-5.7%呢?其中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投资得主要靠地产、靠基建、靠建材、靠地方债务来拉动,而这几台马力恰好都不是新质生产力要素会屈身眷顾的对象。
毕竟,在总体-5.7%的上半年投资增速中,房地产开发的投资增速是-18.0%,而高技术产业的投资增速却是4.6%,其中航空航天、计算机半导体、通讯信息三大领域的投资增速更是分别达到了23.3%、8.1%、15.5%。
对于新兴行业与传统行业的这一分化过程,我们也可以叫它“新旧动能转换”。
第二,是供给扩张与需求疲软的分化。
在刚刚过去的6月份,代表上游生产企业景气度的PPI(生产者价格指数)上涨了4.1%,代表下游消费市场景气度的CPI(消费者物价指数)却只上涨了1.0%,两者的“剪刀差”达到了3.1个百分点,是为近年来的最高水平。
尽管对此我们可以用一方面国际能源价格飙涨、进而导致各类大宗商品原料和生产成本普涨,同时另一方面政府对居民用油价格进行了调控、从而抑制了市场物价普涨来进行解释,但这背后反映出的生产端旺盛、消费端萎缩的现象却也是不言而喻的。
也就是说,上游生产与下游消费之间发生了“肠梗阻”,工厂里开足马力轰隆隆声响的机器们制造出的产品并没有被广大消费者买单。
这个现象,从上半年全国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5.4%,与社会消费商品和服务零售总额同比只增长2.7%、其中商品零售额仅增长1.1%的分化之中,也能得到印证。
那么这些生产出来的产品都去哪了呢?我们接着看。
第三,是内需孱弱与出口强劲的分化。
前面说了,上半年国内社会消费商品和服务零售总额同比只增长2.7%,其中商品零售额仅增长1.1%;可同期全国货物出口总额却同比增长了13.4%,远超市场预期,去年因关税冲突而导致的外贸阶段性承压的紧张情形早已烟消云散。
且眼下这一外贸数据还在继续呈加速之势,比如6月单月货物出口总额就同比增长了20.8%,占到了整个上半年的19.1%。
也就是说,尽管这几年来我们一直把扩大内需、促进消费当成经济工作的重中之重,也有意识地在出口商品结构、出口地域结构、出口品类管制、出口退税补贴上做了很多调整,但这并未从根本上扭转我们长期以来处于的外贸拉动型、出口拉动型经济格局。
第四,是不同地区、不同城市之间的分化。
简单来说,新兴行业向哪里集中,新上马投资向哪里集中,外贸出口向哪里集中,财富也就会向哪里集中。
过去,我们习惯用东西部差距来形容不同地区、不同省份之间的经济鸿沟;然而从这些年大家的实际感受来说,东部与西部的差距正在缩小,相反,南方与北方的差距正在拉大,南北方之间的鸿沟才更能反映我国目前不同地区间经济分化的现实与底层逻辑。
另外还很有意思的一点是,尽管当前大部分人都不看好房地产行业的势头,但就在今年上半年、尤其是刚刚过去的6月份,北上广深四个一线城市的一手房和二手房销售价格指数全都环比保持了坚挺,尤其是深圳等个别城市还出现了过去几年里不敢想象的“地王”、新豪宅楼盘“秒空”这些只有在房地产牛市年代才会出现的景象。
对此有开发商销售负责人说,从他们接触到的购房群体来看,眼下能够斥巨资购入一线城市新建豪宅的客户多半都是最近几年在芯片半导体、人工智能、新能源等科技领域赚到了钱的人,不只是这些行业里的公司老板,也包括这些领域的从业者,以及这些板块的投资客。
第五,是不同投资标的之间的分化。
最近这两年里,资本市场所谓的“牛市”有一个不同于以往的特征,那就是只有一部分股票在涨、而不是绝大部分股票都在普涨,“结构性牛市”的特点非常明显。如果你的投资思维、擅长领域、交易风格不做改变的话,那么跑输大盘指数将是大概率事件。
纵观整个上半年来看,上证指数已经抹平了自年初以来的全部涨幅,但创业板和科创板还处在年初的水平线之上;
细究来看,在A股全部5000多只股票中,上半年股价整体涨幅在20%以上的个股占比达到了20%,但上半年股价整体跌幅达到20%以上的个股占比也达到了35%以上;
分板块来看,这种分化跟我们前面讲的行业结构分化几乎是一脉相承的,简而言之,假如你上半年没有重仓配置科技股的话,那么你在A股市场上大概率就是踩空的。
(当然了,如果你只会追涨杀跌冲入科技股的话,那么鼓吹“千金难买牛回头”的任泽平最近让自己的VIP粉丝重仓科技股、结果造成人家巨额爆仓亏损的翻车事件,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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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把以上五点分化凝合成一点,便是野望谷开篇提到的第六种分化——
宏观数据之“热”与微观体感之“冷”之间的分化,或者说“温差”。
那么面对这种K型分化,我们是否就只有听之任之而无能为力了呢?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它呢?又该如何让自己避免坠入M型社会的下行阶层之中呢?
野望谷见识有限,只能给出以下这四点浅薄的看法:
第一,K型分化是人类社会的客观规律,我们无法回避它。
只要是有人类社会存在,只要是市场经济占支配地位,那么行业分层、财富分流、阶层分化、贫富差距拉大的现象就不可避免,空想的乌托邦社会永远都只存在于空想之中。
因此,所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的说法是没有什么意义的,理性的选择应该是“宁当凤尾,不做鸡头”。
回顾历史,80年代“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昔日不受待见的外商侨商成为了座上宾;90年代端着铁饭碗的机关干部下海、国企职工下岗,反而是没有体制保护伞的乡镇企业崛起、民营资本称雄;00年代一度陷入困境的垄断国企汇集兵力卷土重来,过去不存在的地产生意和金融生意造就了一批大鳄;10年代昔日很多人都不看好的互联网和电商推起了一波新贵,而他们的旗手位置眼下又正在被新兴硬科技企业所取代……
——所以你看,转型一直都在,K型分化一直都在,不论经济是普遍繁荣、还是普遍萧条,都不影响K型分化的规律悄悄发挥作用;而且越是经济处在转型升级的动荡岁月,K型分化的演进速度就会越剧烈。
因此,我们千万不能认为普遍繁荣才是合理的,不能认为K型分化可能只是暂时的。指望摆脱或逃避K型分化完全不现实,我们应该考虑的是自己到底处于在K型分化的上面那根线条、还是下面那根线条。
当然了,人的一生中每10到15年就会经历一轮宏观环境的大起大落,每个人的经验、学识、阅历、身体又都是存在客观约束的,因此我们不必奢望每一次都能抓住K型分化的上行线,我们只需要确保整个人生中能够至少抓住一次K型分化的上行线、并抓紧抓牢10到15年,那就基本可以让自己立足于人世了;如果一生中能够抓住两次K型分化的上行线,那你基本上就是“人上人”了。
第二,我们应该正视K型分化的积极一面,但也不能忽视它的消极一面。
从经济学原理说,K型分化其实就是生产要素和财富分配的分层流动,它代表着经济资源的合理配置,能够让整个社会的经济效率达到最优。
更进一步说,生产力和生产关系都能够推动社会变革和社会进步,科技发明、工业革命属于“生产力”的范畴,K型分化就属于“生产关系”的范畴。正是因为K型分化催生出了一部分“有产阶层”和另一部分“无产阶层”,两个阶层之间彼此角力、斗争与妥协,最终才促成了生产关系的迭代和社会文明的进步。
——这说的是K型分化的积极一面,但K型分化同样有消极一面:
水往不同的洼地流动时,其流速会发生差异,流向大江大河的往往能够奔腾入海,而流向内陆湖泊的往往就只会与泥沙淤积到一起。
生产要素和财富分配的流动也是同样的道理,有时候这种流动并不一定是经济资源的最合理配置,因此也就无法让整个社会的经济效率达到最优。如果K型分化导致了整个社会的生产效率出现了下滑,那么此时K型分化就会带来比预期更多人的“痛感”,这种K型分化是否可取也就值得商榷。
再者说,即便这一K型分化所带来的生产要素与财富的流动方向是正确的,是能够让整个社会的经济效率达到最优的,但在人为改造流向的过程中也势必会发生阵痛;当新兴产业的增长速度和辐射规模尚不能填补传统产业遗留下来的空缺时,整个社会的经济效率和增长率就会受到遏制,即所谓“未立先破”。
此时我们作为个体应做的,要么是及时调整自己的生产或投资策略,以应对整体经济效率下降这一新形势;要么就是留足过冬的粮食,以度过这段“未立先破”的空窗期。
第三,K型分化与人们习惯的“线性思维”是冲突的,因此勤奋并不必然带来成功。
如果你不幸落在了K型分化的下行线条里,那么不论你如何吃苦、如何努力,最终的结果都不一定好,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选择大过努力”,踩中时代红利远远胜过自己累死累活面朝黄土背朝天。
即便你有幸跻身于K型分化的上行线条里,你也不能保证自己所处的行业就可以永远处于K型分化的上行趋势之列,假如5年、10年、15年之后情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你又当如何自处呢?这样的感受,相信来自某些行业的朋友们应该都有过深深的体会。
更何况,K型分化的趋势一旦确立就会自我强化,它会像随风扭动的螺旋一般愈转愈烈,想停都停不下来,更不可能掉头逆转,这就是马太效应的一种极端表现,也是K型分化的一种内在规律,更是M型社会迟早都会降临的一个客观理由。
所以说,作为个体,我们千万不能停留在线性增长的思维陷阱里,不能觉得升职加薪是一种迟早都会等来的理所当然,因为决定你薪资的最大变量不是老板愿意给你发多少钱,而是老板他自己能挣到多少钱(以及老板他预期自己未来能挣到多少钱)。
我们不能把成功完全寄望于战术上的勤奋与刻苦,因为那是应试教育状态下写命题作文时才会有用的办法。从校门毕业的那一刻起,我们面临的就是未来无限种想象与可能,我们不再是一个被动的答卷者,可同时又要接受这个社会用财富、地位这些指标来对我们进行裁判,所以“抬头看天”要比“低头看路”重要得多。
第四,K型分化非但不意味着阶层固化,反倒是阶层流动的机遇。
每一次K型分化都是生产要素和经济资源的重组,都是社会财富的重新分流。所以尽管K型分化最终会导致阶层分化,但K型分化的过程却是一个阶层流动的过程,K型分化演进得越是激烈,个体在不同阶层之间的上下流动也就越是频密。
尤其是在一轮新的K型分化刚刚启动的初始阶段,此时前方一切都是未知数,一个处于K型分化下行线中的人想要“鲤鱼跃龙门”晋级到上行线中,几乎就没有什么门槛;
事后来看,每逢站在这样的人生与时代十字路口时,走对了路的人总是一靠眼界、靠认知,二靠胆量、靠魄力,至于什么学识、经验、出身、圈子、履历、金钱都不是最重要的。
而一旦K型分化的趋势已定,一旦所有人都看清了K型分化的新现实之后,处于K型分化下行线中的人再想要“鲤鱼跃龙门”就变得极其困难了,当上升通道被严重收窄之后,阶层跃迁也就成了少数有背景、有钱财、有权势之人及其子弟的专利;
相反,此时阶层下滑却变得相当容易,所谓“富不过三代”也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说,尽管K型分化会导致阶层固化,但在阶层彻底固化之前,阶层流动的大门并没有被关上,甚至它在K型分化的启动之初还是敞开着欢迎你的。
毕竟,“分化”跟“封闭”是两个概念。有人上也就有人下,有人下也就有人上,“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
本文引用数据及图片出处:国家统计局、中国人民银行、数据GO、谭谈投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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