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广调查｜双向六车道变人工河、养马场：天津武清三条市政路被“圈”十余年

天津武清区有条泉和路，地图标注全长约两公里。现实中，这条路的北段有近500米却已“消失”超过十五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产业园区的围墙、巨型景观石和路边竖起的“烧烤营地”引导牌。

同样“消失”的，还有园区北侧的高新路和西侧的泉和西路，路面被开挖成约两公里的景观河道，两岸建有亭阁、石刻，围栏里还养着马匹。

这些道路为什么会被产业园围起来？这种做法是否合法？如果不合法，又为何能持续十余年？中国交通广播记者近日展开实地调查。

图为天狮国际健康产业园周边道路示意图

中国交通广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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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探访：被“园林化”的公共道路

武清区市民向记者反映，将道路圈入围墙的产业园名为天狮国际健康产业园。公开信息显示，天狮国际健康产业园是天狮集团有限公司的总部所在地，位于天津市武清开发区内。该集团业务经营范围覆盖生物科技、健康管理、酒店旅游、教育培训、电子商务、国际贸易、金融投资等诸多领域。保健食品直销是其最主要的业务之一，销售的产品主要有营养高钙冲剂、甲壳质胶囊、螺旋藻胶囊等。

市民刘路（化名）回忆，天狮国际健康产业园大约在2005年动工，2010年正式投用。园区附近的泉和路呈东北至西南走向，该路与新源道相交后，原本还继续向北延伸约500米，直通高新路，这段路大概在2009年7月就被围进了产业园围墙之内。

这500米道路被圈入产业园后，很快便造成了实际影响。一位在附近工作的市民告诉记者，围墙围起来后不久，曾有对路况不熟的市民沿泉和路向北骑行，摩托车直接撞上了新建的围墙。此外，原本顺着泉和路向北，就能直达龙凤河河岸，如今要过去，只能向东或向西绕行，要多走两到三公里，通行非常不便。

7月5日，记者实地走访看到，泉和路延伸至新源道交汇处便突然中断，一道围墙横在路前，墙内就是天狮国际健康产业园。记者绕行产业园大门进入园区后发现，园区内部的泉和路中央立着一块大型景观石，车辆需从巨石两侧绕行才能驶入主路。继续往里走，路边仍保留着“泉和路”字样的路牌。与园区外路段不同的是，园区内的泉和路两侧划出了停车位，路边还竖着“烧烤营地”的引导标牌。

记者在园区内随机询问了几位天狮集团工作人员，他们均不清楚这段被围道路的来历，一直以为这就是产业园的内部道路。

图为泉和路北段被围墙隔断的现状

记者沿泉和路走到园区北侧，看到另一条城市道路高新路（注：部分官方控规图标注分为“高新路”与“高新西路”）同样被圈进了围墙。在高新路东段，还能依稀看到过去路面的痕迹，但大部分路段早已完全“去道路化”。路面被开挖成景观河道，两岸铺着大片草皮，点缀着石刻雕塑、观景亭阁和景观桥。宽阔的绿化带里还建了围栏，养着马匹。整片区域已变成封闭式园林空间。

一位路过的市民介绍，高新路原本是双向六车道的主干道，园区以外的部分路段至今仍能正常通行。

图为天狮国际健康产业园内原高新路的当前状况

记者沿高新路向西，走到天狮国际健康产业园西侧。景观河道从高新路自东向西延伸到这里，转而变为南北走向。市民刘路介绍，这段河道占用的其实是过去的泉和西路。连同上述高新路路段，这些路面大概都是在2015年“开春”时间被圈入产业园内的。

从几位市民的介绍来看，过去泉和西路与高新路相连，再同泉和路、新源道一起环绕天狮国际健康产业园，形成一个近似“D”字形的路网。记者探访发现，十多年来，除新源道外，其余三条道路均已丧失公共道路功能。

高新路、泉和西路被圈入产业园区以后同样带来了交通的不方便。据刘路透露，原来的高新路往西可以直通到现在的南东路位置，在此可以变向通行其他方向，现在到达高新路与南东路位置需要多绕行两三公里。而泉和西路以前也可以直通到龙凤河岸边，现在被围墙挡着没办法直接过去。

除通行不便外，长期被圈占的道路还带来了其他问题。其中，有居民向记者反映，产业园内的景观河道可能破坏了周边的原有排水系统。为进一步核实这一说法，记者联系了附近一家企业的负责人。该负责人表示，产业园周边区域“这几年排水都不好，一到雨季我看外边有安排抽水的”，不过，对于排水问题是否与景观河道开挖直接有关，他说“不太清楚”，也拒绝透露更多情况。

针对上述情况，中国交通广播记者多次致电天狮集团相关负责人及办公室，对方或以“不在国内”“不了解”回复，或电话始终无法接通；记者发送的采访邮件，截至发稿前亦未收到回复。

道路权属：官方曾承认道路被占但未整改

关于公共道路圈占的审批手续问题，相关争议最早可追溯至2015年2月。当时有网民在天津《政民零距离》网络互动平台留言，就武清天狮国际健康产业园北侧及西侧道路被挖成水沟一事，询问是否经过政府审批。

天津市武清开发区曾就此回复称，经认真研究，同意天狮健康产业园北侧及西侧道路、龙凤河两岸进行整体景观提升改造，道路景观提升和改造工程所涉及道路权属为武清开发区所有，本着“谁受益、谁出资”的原则，经与天狮集团协商，相关工程费用及维护运营费用全部由天狮集团负责。

这份回复透露了两层信息。其一，高新路、泉和西路等道路权属为武清开发区所有，被占用的情况武清开发区早已知晓；其二，也证实了网民反映的相关道路确实由天狮集团出资修建。

受访居民则认为，上述道路权属既然不属于天狮集团，就不能视为企业内部道路，“谁受益、谁出资”没有问题，但道路不能因此被圈起来供一家“独享”，更不能在路面上挖河建亭、彻底改变道路公共用途。

记者还注意到，2022年9月天津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发布的总平面图显示，泉和路及高新路位于天狮生命科学有限公司的建设用地范围之外。

天津市规自局发布的建设工程设计方案总平面图

此外，2023年5月，天津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发布的该单元控制性详细规划及文本说明中明确提到，高新（西）路、泉和路均为城市次干道，泉和西路位置为规划道路用地。

天津市规自局发布控制性详细规划图

这些信息都可以表明，至少在彼时官方的规划审批层面，上述道路并未被纳入该企业的合法用地红线之内。

为进一步核实相关信息，记者在天津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的官网上检索土地转让公告信息。7月1日，记者曾获取到一条2013年1月发布的历史成交记录，显示天津天狮生命科学有限公司于2012年12月31日以超过1.08亿元的价格，竞得武清开发区新源道北侧一块面积超过4.8万平方米的商服用地。不过，该地块是否位于健康产业园内部，目前尚无法确认。

蹊跷的是，这条已发布超过13年的信息，记者在7月1日还可以正常查阅，到了7月8日再次检索时，相关页面已显示内容删除，记者也未检索到任何与“天狮”相关的土地出让信息。

各方声音：企业代征代建道路所有权和使用权为社会共有

经记者查阅，《城市道路管理条例》第二十七条明确规定，城市道路范围内禁止“擅自占用或者挖掘城市道路”，禁止“擅自在城市道路上建设建筑物、构筑物”。

此外，《天津市城市道路管理条例》（现行地方性法规）第二十四条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准占用城市道路。因建设等特殊需要临时占用城市道路的，应当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或者有关项目批准文件，到城市道路管理部门办理许可手续……”第二十六条规定，“临时占用城市道路的单位和个人，应当按照批准的位置、面积、期限和用途占用。确需移动位置、扩大面积、延长时间和改变占路用途的，应当办理变更手续。”

天狮国际健康产业园圈进围墙的多条市政道路究竟有无正常的审批手续？如不符合规定，在主管部门知情的情况下，为何始终未能有效纠正？

图为天狮国际健康产业园绿化带景观

那么，法律界人士怎么看待天狮国际健康产业园的占路行为？2015年武清开发区的“同意改造”是否算作合法审批？审批权限是否越位？

针对此事，北京策略律师事务所律师华挺分析认为，根据天津市武清区人民政府给网友的回复，天狮所占用的道路权属为武清开发区所有，也就是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非法侵占、破坏或改变其用途。

华挺表示，天津市武清开发区及相关规划、城管等部门作为道路的管理和监管主体，对公共道路负有保护和管理职责。这些部门在发现道路被侵占后，应及时采取措施制止并恢复道路原状。若相关领导未能履行职责，导致道路长期被侵占，可能构成渎职。若相关领导在明知或应知道路被侵占的情况下，仍违规批准或默许天狮国际健康产业园进行景观提升改造等工程，进一步加剧了道路的非法占用和破坏，亦可能构成渎职。

北京市才良律师事务所律师王才亮也认为，市政道路属于城市公共基础设施，必须保障公共通行功能。市政道路是可以由产业园来代征代建，但建成验收后必须无条件移交市政部门管理开放，所有权和使用权是社会共有。用地红线是企业合法使用土地的范围，在红线之外，没有任何权利设围挡道路。

另一位从事交通项目施工的专业人士还进一步指出，即便出于景观提升或园区整体形象考虑进行临时围挡，也必须经政府部门审批，且有严格时限，到期必须拆除恢复原貌。

武清区宣传部门在回应记者时表示，已就反映情况协调相关部门开展调查了解，但未就具体问题作出进一步说明。7月6日，记者以市民身份致电天津政务服务便民热线12345咨询相关事项；7月13日，记者再次致电询问进展，工作人员回复称，“您反映问题历史久远，目前（武清）开发区正在核查中”。

记者连日来通过电话、邮件等方式多次联系武清区政府、武清开发区管委会及天狮集团，截至发稿前，均未获得正面答复。

关于上述道路的权属现状，目前尚无明确的公开信息。被改变用途的道路能否依法恢复原状？土地转让公示信息为何在记者查询期间被删除？针对上述种种疑问，中国交通广播将持续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