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幽默的战争之51圣女贞德赴难

很多人都听说过法国历史上英法百年战争里面有一位著名的草根人物，但是却有巨大的能量，她就是了不起的圣女贞德Jeanne d'Arc。

在历史上有一种固定的印象，传说她是被法国国王查理七世出卖的。这不仅是民间的传说，也出现在文学作品还有一些影视剧当中，成为一种非常固定的印象。

人们很愿意传说这样的故事，圣洁的，虔诚的少女为国浴血奋战，却被腐朽的君主和阴暗的宫廷权谋背叛。这样的叙事效果很有戏剧张力和悲剧色彩。

不过从严谨的历史学角度来审视这个问题的话，这个说法是并不成立的。

从当时的政治可以分析，查理并没有刻意出卖贞德。

那么首先为什么会有一种被人出卖的固定的印象呢？因为在奥尔良的战役之后，贞德和查理七世有一些战略上的分歧。还有就是在贞德被俘虏之后，很多人认为查理是有点儿不作为的。

1429年，是贞德的高光时刻，解除了奥尔良之围，并护送查理在兰斯大教堂完成了加冕典礼，可以说拥立新君这在古代任何一个国家都是无上的一种功勋。但是贞德是农村姑娘，她这种横空出世虽然有一层宗教色彩加持，肯定不免被其他的正牌贵族侧目而视。

查理的政治目的就是获得合法的王权。他至少已经达到他的目的了。但是贞德的使命是认为，觉得上帝说告诉她的这种任务，将英国人彻底赶出法国，她主张乘胜追击，立即进攻巴黎。

而查理七世及其宫廷权臣如拉特雷穆瓦耶这些人，则倾向于通过外交谈判和休战来巩固既得利益。贞德的主战思想与国王的主和产生了严重冲突，她逐渐成了宫廷眼中的“麻烦”。

1430年，贞德在贡比涅被勃艮第军队俘虏了。在随后的一年多时间当中，根据记载，查理没有发动实质性的军事行动，被大家认为成为是一种冷眼旁观和背叛。

但是平心而论，在后面很多年以来，文艺作品是推波助澜的。从伏尔泰，席勒再到萧伯纳，再到那些现代的一些影视作品，比如吕克贝松的《圣女贞德》，都是往往需要一个卑劣的背叛者来衬托这个高洁的民族英雄的形象。所以查理和他的宫廷贵族自然就成了这个反面角色，贞德是当之无愧的法国民族英雄和烈士，所以没有成功救援，那当然剩下的都是卑劣小人。

但是在现代历史学界并没有任何档案证据能够表明查理暗中勾结勃艮第贵族或者英国人去陷害贞德。当时法国也比较乱，大致分成三个部分的力量，法国国王查理拿到的只是其中一块——所以说他的敌人不光是英国人，还有勃艮第。

中世纪的政治是残酷和无奈的。我们读历史的时候，绝对不要把现代人的视角带入到当时当中去，要不然就出乱子了。

根据历史记录显示，查理确实也不是无动于衷，虽然他做出的努力可能不太管用。他在贞德被俘虏之后，曾经多次派遣使者，和勃艮第公爵号称叫做“好人菲利普”的那位，就是“无畏的约翰”的儿子，进行了很多次的交涉。曾经试图支付赎金，说是要赎回。甚至法国的王室还曾经试图用军事手段攻打关押贞德的某些城堡，当然是失败了的。问题在于，勃艮第贵族确实不愿意，他们知道这样的一个平民出身的有宗教力量光环的人，是一个非常好的人质。所以他们认为要把贞德出卖给英国人，英国人当时是出了很高价格的，这样既能获得更加巨额的财富，又能借英国人的手除掉这个让勃艮第吃了好多苦头的精神领袖。

所以说借刀杀人的话，比直接还给查理要划算多了。

到最后查理感觉到，英法之间的战争打到这个阶段已经打了好几代人。他可能不会因为一个非亲非故的农村女孩赌上自己的政治前途。

另外，大家要看到查理当时并不是病急乱投医的。他接见贞德之后也不是对其就言听计从的。在正式启用贞德这样的力量之前，他做了一件非常繁琐的事情。就是根据当时的人们的认知来说，要进行神学的审查，叫做普瓦捷神学审查。

查理并没有因为听说贞德的神迹就盲目相信。而是找了一群顶尖的神学家，法学家和贵族女性，甚至包括查理的岳母，阿拉贡的约兰德，用当时神学的手法在普瓦捷进行了好几个星期的审查和考核。比如由王后亲自验明正身，检查其童贞，调查其家乡的背景，意思是看看是不是别人教她说胡话。并且通过了很多语言上的辩论和观察，这不光是在宗教上的一种验证，因为就算那个时代的人也知道你要利用这个宗教的力量，这是一种双刃剑。这也是一种政治上的尽职调查。查理需要一份官方的认证报告，神职人员出的那种。这也是一种防备，万一将来敌对势力指责他勾结女巫，或者说迷信一些原始多神教，他就可以拿出教会的证据，证明自己尽到了审慎的义务。他确实是真的有报告的，而且这份报告后来成为了1456年平反审判的一个核心证据。

而且他对贞德的使用就是一种标准化的国家工具，对装备和头衔都是这样的。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严密的法律和政治安全网之上的。贞德后来用的盔甲，战马，随从和旗帜都是王室财政统一拨款定制的，把她封为叫做战争总指挥这种荣誉性的头衔，是一种象征性的东西。其实这是一个面子上的事情，实际上的军事决策权依然掌握在迪努瓦公爵等等职业的军事将领手里。甚至在进攻巴黎失败之后，查理迅速收回了她的部分兵权，并将她调离了核心战场。所以当时的查理其实挺清醒的，这是把贞德当成了一个国家宣传符号，就是给法国人民看的那种反英的一个精神领袖，是真正的军事统帅，比如当时只给几百名士兵，这其实确实不够用，就是一个看的东西。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跟在贞德后面的士兵们，军纪变得非常严明，并且带动了其他人。在贞德的风声比较好使的时候，查理给了足够的资源去创造奇迹，但是又通过了一种制度设计，防止失控。这就是说害怕成为一个真正的军事领袖，万一被民间推出来怎么办？君主都会害怕的。所有的君主都害怕那种功高震主的人。当其宣传价值下降之后，查理感觉到了军事的风险，他就果断进行了资产的剥离。

所以说那个时代的政治是冷酷的，他清醒地认识到法国要是赢的话就必须拆散英国和勃艮第公国的联盟，那个时期他正在致力于与勃艮第公爵进行秘密的和谈，而且最终促成了1435年决定性的阿拉斯条约。那个时候就是勃艮第最终倒戈，英国最终会失败。如果查理为了一个被俘的农村少女，对勃艮第继续发动大规模战争，或者在谈判当中表现对贞德非常在意，就会激怒他们。从而破坏当时的整个战略，在他们君主的天平上，国家的存亡和战争的胜利永远比一个战俘的性命还要重要。他们这个时候就会刻意选择忘记，当初一个那么瘦小的农村女孩面对强敌，敢于为国家挺身而出……而且在法庭上当敌人指责查理的时候，贞德还为自己的国王辩护，说要攻击就攻击我……

另外还有我曾经讲过“骑士法则”，也讲过，在欧洲中世纪战俘是被看作成为一种俘获者的私人财产，你既可以拿它来换钱，你也可以杀了他出气，对方钱没给够的话，你杀了他也没关系。这个确实是一种很功利性的，当时的中世纪的战争法则。所以勃艮第人把贞德这样的高级战俘当成了一个能够换钱的筹码，当时的英国人打算出非常高的金额。她在法理上就成为了英国人的财产，所以可以由英国人来审判。还有比较要命的一点是贞德的保护色其实就是宗教，她不是骑士阶级，不是真的贵族。所以可能也无法受到骑士法则的保护。大家知道有宗教法庭这回事儿，也就是说经过宗教审判可以说你有神力，也可以说你是中邪了。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圣女贞德的命运就是注定比较悲惨的。

真正想害死贞德的人当然是基于英国人的政治需求和亲英国派的当时的教会势力。

英国当时的摄政王贝德福德公爵是非常需要摧毁查理的合法性的。因为英法之间过去曾经有一种特鲁瓦条约，笔者曾经介绍过了不起的亨利五世，他的别名就是高卢人之锤。

亨利五世曾经在阿金库尔战役打败法国，自认他开创了英法两国共同的王冠，很可惜他由于感染痢疾，英年早逝了。法国方面不承认他的这种王统，因为他比岳父法王早去世56天。这就是为什么法国内部会推举出来查理七世。

但根据《特鲁瓦条约》，英格兰的国王有权利继承法兰西的王冠，就是说年幼的亨利六世在法国加冕，这个是算数的，当然法国方面是不愿意承认的，所以他们宁可承认查理七世。这就是为什么英国方面一定要弄死贞德，他们需要证明查理是由一个异端的分子，是由一个“女巫”来帮忙加冕的。所以英国方面必须通过宗教法庭将贞德定罪。皮埃尔·科雄/Pierre Cauchon，这位博韦主教是亲英派，他主导了对贞德的审判。整个审判过程充满了诱导、恐吓和程序违法，其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把她送上火刑柱。

贞德被俘虏的直接原因是在贡比涅之围，出征特别鲁莽。1430年5月，贞德自发前往贡比涅解围，虽然查理没有明确下令阻止，不过也没有像之前支援奥尔良那样调动主力部队配合，要知道贞德是被誉为奥尔良少女/La Pucelle d'Orléan的，当时人民给了极高的赞誉。

当时负责该区域的雷诺·德·沙特尔大主教等人，实际上在执行国王的冷处理政策。当贞德在城外遭遇伏击时，城内的守军指挥官纪尧姆·德·弗拉维在混乱中过早关闭了城门，导致贞德被截断退路。

这没有证据表明叫做蓄意谋杀，但是，是一种典型的可否认的疏忽。查理不需要亲手把贞德放弃掉，只是在冒险的时候不提供足够的安全保障。这种不作为就是比直接的出卖更符合封建君主的一种行为逻辑。这既避免了亲手染血，既没有道德污点，又达成了战略目标，这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也确实尝试过赎买，但是谈判的细节暴露了他的优先级，根据勃艮第宫廷里面的外交信件和一些账目的记录，查理的使者在谈判当中确实提出了很可观的数额，但是似乎没有表现出来那种不惜代价的态度。相比之下，英国方面为了得到贞德支付了1万金里弗尔的高价，这个价格相当于当时的一个高级将领好多年的收入。还有就是查理的使者曾经在谈判当中暗示如果勃艮第不放人，法国可能会转而支持其他反对勃艮第的地方势力作为报复，而不是直接威胁开战。

所以这个不是情感上的支持，也不是政治上的研究，而是一种商业谈判，查理愿意支付的只不过是一种市场价，而不是溢价，所以政治敌人英国方面出价远远高于市场价，而且附带了巨大的政治收益的时候，勃艮第公国的选择就不言自明了。所以查理当时的谈判就像是一种程序上的义务，做给大家看的，然后也就这样了。在英国人主导的审判当中，贞德的主要罪名之一是穿男装，这是所谓违反教义的，就算在当时人民的眼中，大家也知道这个就是欲加之罪。比如监狱当中就有目击者证明，曾经有看守试图性侵她，所以在那些打游击战的时候，她不穿裙子是一种非常明智的选择。

所以说查理确实倒没真的刻意出卖，只是说确实不太积极营救。1449年，查理七世的军队终于收复了贞德殉难的城市鲁昂。1450年，他立刻下令调查贞德的审判过程。1456年，在查理七世的强力推动和教皇卡利克斯特三世的支持下，宗教法庭正式推翻了1431年的判决，宣布贞德无罪，并为她平反。又过了几百年到1920年，教宗本笃十五世追封贞德为圣人。

当时查理七世此举当然有政治考量，他必须洗刷自己所谓“由女巫加冕”的污名，确立自己王权的绝对神圣与合法。但这也从侧面证明，在查理七世的政治蓝图中贞德从来不是敌人，而是法兰西的民族英雄和王权的背书人。 当他有能力、且符合国家利益时，他毫不犹豫地恢复了她的名誉。

其实1456年的平反，这种介入方式也是充满了政治的算计。在推动平反的时候，查理的律师团队刻意将矛头指向了已经死去的皮埃尔·科隆和英国的政治敌人。他极力的淡化了当年曾经参与了普瓦杰审查的那些法国神学家的责任，这些人还有一些健在的，还在他的朝廷当中。同时他的平反判决书中大量引用了当年普瓦捷审查的正面的结论。就是为了给大家看，他强调贞德始终是正统的。

所以说查理的行为是在人死了之后进行一种政治清洗和自我合法化的完美结合，他既要为贞德正名，又要保护他现任朝廷一些班子的稳定性，还要避免承认他自己当年用人失误。他通过这种做法把罪责完全外部化，就是归咎于英国人和个别的叛徒。就成功地把贞德的悲剧转化成为法兰西民族苦难的象征。他自己从那个会算计的形象变成了正义的最终实现者。

用现代人的道德观和浪漫主义的视角去看待和苛求中世纪的封建君主，这个是肯定不正确的，所以说不能单纯的说是出卖。但是查理绝对不是什么骑士精神的代表，他绝对没有知恩图报，他是一个极其务实的、冷酷的，而且最终赢得了百年战争的马基雅维利式的政治家。他对贞德的态度可以概括，也就是说，用你的时候，你是上帝的使者，你被俘虏的时候，你是阻碍我和谈的弃子，我胜利以后，你是法兰西的圣徒。

所以查理并不是一个脸谱化的昏君或者背叛者，而是一个精于算计，善于利用制度，懂得在道德和现实之间走钢丝求平衡的职业政治家，他对圣女贞德的态度始终服从于一个最高的原则，王权的生存和国家的胜利。在这个原则下，贞德可以是神圣的旗帜，也可以是待价而沽的筹码，也可以是事后才被追认的圣徒，查理这种极致的政治实用主义，或许比单纯的背叛更让人感到历史的冰冷和真实性。但为什么在很多年间，贞德一直被人纪念呢？虽然利用了宗教的力量，但是她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和信仰者，是法国人民当之无愧的民族英雄，她的悲剧只不过是撞上了中世纪残酷的地缘政治和权力游戏，这就是为什么可能没人愿意想起精致利己主义的查理七世，但是总有人会记得圣女贞德这样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