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拍下沙特女性的婚姻故事，记录一个时代的转身

▲摄影师Tasneem图片来源：受访者

过去十年里，沙特女性的生活发生了剧烈变化：驾驶权的开放、就 业机会的增加，与进入公共空间的更多自由，使婚姻与亲密关系的结构也随之松动。Tasneem Alsultan 的摄影项目“沙特爱情故事”正诞生于这一转型前夕。

提起沙特阿拉伯，常见的想象往往停留在沙漠、石油、富豪，也包括对女性形象的单一化认知。2016年，沙特阿拉伯政府“2030 愿景”，推动社会与经济结构调整，让女性能够独自开车上路、可以进入职场工作。沙特摄影艺术家Tasneem Alsultan的项目“沙特爱情故事”恰巧开始于这一转变的前夕，并持续至今。

▲在婚礼现场对着镜子拍摄的Tasneem

项目最初聚焦离异的沙特女性，展现在一个传统男权国家中，女性迈出这一步的艰难。接着她拍下更加复杂的现实：既有婚姻的失落，也有其中的稳定与亲密；她记录下一夫多妻的家庭，也拍摄了主动脱离婚姻家庭框架的女性。过去十年，即使开放成为主线，但困境仍然存在。

2015年，Tasneem结束了一段长达十年的婚姻。在当时沙特阿拉伯（以下简称沙特）的法律与社会结构下，终结这段婚姻，并不是一件她能自主决定的事。沙特女性没有主动提出离婚的权力，必须由丈夫即法定监护人同意才可以离婚，有些妇女甚至被离婚了都不知情。

▲Tasneem拍下的沙特妇女第一次被允许驾驶上路

女性的日常生活被严密地笼罩在“男性监护人制度”之下：她们的人身自由、工作出行、婚姻决定，几乎事事都需要经过父亲、丈夫或兄弟的书面许可。沙特是当时世界上唯一一个禁止女性驾车的国家，女性出行依赖男性亲属陪同，这一禁令直到2018年才正式废除。

▲Tasneem拍下的沙特妇女被允许进入体育场

“驾驶权和离婚权，在我看来是两种最基础也最关键的权力，它们关乎一个人能否拥有自己的生活主导权。”Tasneem说道。即便面对家人的反对，最终，Tasneem还是离了婚。这段经历让她决定拿起相机，聚焦沙特女性的婚姻与爱情，她想知道：是否有其他沙特女性也经历过相似的处境？她的第一个拍摄对象就是自己——一个成功离婚的沙特婚礼摄影师，这本身就构成一种内在张力。

但项目一开始进行得并不顺利。在沙特社会中，离婚被认为是负面的，也很少有人愿意以此为主题被镜头记录下来。

▲Tasneem镜头下的女性友人Khobar

最初信任Tasneem并愿意出镜的是她的朋友夫妇，两人都是艺术从业者，也各自经历过婚姻，后来走到了一起。“他们之所以愿意接受拍摄，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艺术家，在面对镜头这件事上更开放包容，也因为他们已经从之前的婚姻中走出来了。”

她在即将重建的一组建筑废墟中，拍摄了这对重新携手走入婚姻的新人。随着项目推进，更多人信任她，她开始接触寡妇、单身女性、异国婚姻中的女性。其中一张照片，尤为让人印象深刻。

▲Tasneem镜头下的婚礼策划师Ghadeer

拍摄对象是一位婚礼策划师，她策划无数华丽盛大的婚礼，但自己却没有结婚，也没有恋爱。她居住在一个精致漂亮的房子里，房间里摆满了透明的水晶椅，家中陈设华丽但却丝毫没有温度。

“这些视觉元素在影像中形成了一种隐喻”Tasneem说，“她的人生围绕婚礼构建，但主角却在婚姻中缺席。”画面中的婚礼策划师身着黑色的裙子站在椅子上，像一位女王，两缕头发俏皮地假装成是胡子。拍摄过程中，拍摄对象也一起参与构建了自己的视觉形象，呈现出对“身份与缺席”的独特表达。

▲作品《悲喜交加织的家庭时刻》

这张照片在Tasneem的个人网站上占据主要位置

另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照片拍摄的是一场婚礼。双方家人坐在一起，穿着隆重，传统服装和西装、西式礼服裙各占一半，现场也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人物的脸上虽是喜悦，却能看出其中夹杂着哀愁。事实上，那一家人在同一天内经历了葬礼与婚礼，所有人都在想念新娘刚刚去世的哥哥，悲喜交加的复杂情绪就这样被捕捉到了。

▲一夫多妻家庭中的祖母Um Ahmed

Tasneem拍摄过一个女人，她的丈夫娶了三位妻子。在面对外界时，她说不介意与别人分享丈夫。但私下里她才袒露：“实际上是我无法阻止他。”即使女性介意分享伴侣、为此痛苦，社会依旧规训她要支持丈夫的决定，要保持大度并体面。Tasneem说自己无法认同这种生活方式，但她将这些女性视为社会中的勇士：“正因为她们把家庭当成责任，所以选择承受。这是一种极其复杂但也极其强大的选择。”

即使拍摄了不少不幸的婚姻样态，Tasneem仍想捕捉幸福的婚姻。她在社交媒体上发起征集，让她印象深刻的报名对象是一位18岁的女孩——她希望Tasneem来拍摄自己的父母。她的父亲是沙特一位著名的作家，他起初甚至以为，Tasneem是来为他拍摄个人肖像的。Tasneem则这样告诉他：“不，我是来拍你妻子。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起。”

▲公开征集项目中的拍摄对象Najat

两人刚相爱时，妻子在另一座城市就读于医学院，他们长时间以互寄书信和录音磁带来维系感情。如今妻子是一家医院的专家，可见家庭（尤其是丈夫）对其事业的长期支持。“这是那次公开征集里最打动我的一个故事。”

▲Tasneem拍下的婚礼现场

Tasneem的拍摄方法介于纪实与建构之间。她的摄影作品多以非常戏剧性的方式讲述了背后的故事：那张气氛忧伤的婚礼，如同电视剧剧照一般，隆重而盛大；另一张照片里，新郎和新娘相拥，背后是烟雾和紫色打光，恐怖诡异，仿佛下一秒就要上演《僵尸新娘》。

事实上，进入拍摄对象的生活空间之后，Tasneem会先用纪实方式跟拍，有时是一天，有时是一周，她们彼此在过程中熟悉了解对方，建立信任。

▲公开征集项目中的拍摄对象Najat和她的丈夫

最终的作品，是她与拍摄对象共同创作的结果。她不会决定对方应该穿什么、怎么摆姿势、在什么样的场景里，拍摄对象也拥有影像的叙事权。

每个摄影作品的公开发表也都征求了被摄者的同意。Tasneem对拍摄过程中的“凝视”有着高度警惕：“过去在沙特，更多的凝视是来自殖民主义者的，但不幸的是，现在有的‘凝视’是来自于内部的。我作为一个曾经离过婚的女人，一个单身妈妈，这些身份天然地让我更容易与我的拍摄对象建立联结和信任，因为我们拥有相同的处境，我将自己也包含在故事里。所以她们不会觉得我只是在利用她们的经历进行创作，然后离开。

“沙特爱情故事”开始于2015年，恰好在2016年沙特政府提出社会转型的“愿景2030”前夕，也因此成为观察沙特社会转型的一条影像线索。

▲为拍摄做准备工作的Tasneem

Tasneem出生在美国一个氛围保守的沙特裔家庭中，她6岁移居英国，15岁回到沙特读大学、工作与生活。她亲身经历过沙特前后的变化。虽然在欧美长大，但她的家庭非常传统。刚回到利雅得时，她原以为这里也同样保守，结果却出乎意料：“我的沙特高中同学甚至比我更开放，更自由，更不宗教化。他们组织地下派对，搞各种音乐活动，这完全超出了我对这个国家的想象。”

▲公开征集项目中的拍摄对象Najat在工作中

2016年，“2030 愿景”计划正式启动，一系列针对女性的政策开始松动：女性进入职场，出现在加油站、超市、医院、公司；还有更多女性成为领导、CEO，进入了政府高层。“以前的沙特，在这些地方根本不可能有女性的身影”。

沙特女性的婚恋关系也变得自由、摩登起来。过去，年轻人到了适婚年龄就被长辈安排门当户对的婚姻。如今，Tasneem拍摄完婚礼后与新人们聊起“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得到的回答往往有两个版本，对外版本是：我们通过父母认识彼此；而真实情况，则是大家多通过约会软件、社交活动或工作等结识另一半。

▲健身房中练习拳击的沙特女性

这十年，社会氛围变得宽松。2016年前后，沙特开了全国第一家电影院，音乐节、艺术展、博物馆接踵而至。十年前，Tasneem以摄影师身份前往记录沙特有史以来的第一场音乐节，现场全是男性，即使她持有记者证，保安仍以女性不得入内为由拒绝她入场。而如今，作品议题极其犀利的女性说唱歌手Cardi B都登上了沙特的舞台，女性和男性都可以同场观看。

▲在吉达打扮时髦的沙特女性

走在街上，Tasneem发现年轻女孩们正在脱下黑罩袍（abaya），有些人自信地穿着露脐装。街头的咖啡馆里，打扮夸张、前卫的二次元男孩女孩一起唱着卡拉 OK。“我和同龄的朋友们都怀疑我们真的是走在沙特街头吗？”于是，她把镜头对准了亚文化，创作了摄影系列“阿拉伯赛博之主”（Cyber Lords of Arabia）。

▲阿拉伯赛博之主系列

而对于那些还选择身着黑罩袍、出行遮面的传统女性，Tasneem以尊重的目光看待。“我对她们会有种保护意识，我要保护她们不被简化为欧美人视角中‘没有自主权的形象’。事实上，很多还在穿黑袍的女性是主动选择的，她们认为这样反而更自由，不会被男性凝视。”

▲Um Ahmed的孙子孙女们

无论这样的开放是社会的进步，还是出于国家发展的必要选择以及国家形象的塑造，对女性来说，现在的一切都远远不够。

Tasneem继续分享了沙特女性持续面临的诸多不平等情况：比如下一代的国籍只能跟随父亲，再婚后的Tasneem嫁给了一位外国公民，但是她的孩子却无法拥有沙特国籍；许多工作场合仍存在性别壁垒；公共空间里的性别分区依然存在：比如地铁里分“家庭车厢”和“男性车厢”；即便现在可以和男性同场观看演出、比赛，女性也只能待在单独划分出来的区域。

▲Tasneem拍摄的女性工程师

“我知道，很多问题是结构性的、系统性的，但我们沙特女性仍要坚持去抗争、去争取更多权益。”

Tasneem拍下女性第一次拿到驾照时的表情，拍下看台上欢呼的女性、不加遮掩的青春，也拍下那些孤身一人扛过离婚的女性。“我的女儿们，她们没有经历过这些变化，她们是跟随互联网世界长大的数字公民，也完全无法理解曾经的沙特生活；经历过这一切的人们似乎也总是容易遗忘过去，但至少这些影像还在，似乎也在无意中记录了沙特的一段社会历史。”

以上仅代表个人观点

《收藏·拍卖》杂志公众号独家稿件

收录于《收藏·拍卖》杂志2026年夏季刊

原标题《从“沙特爱情故事”谈起：Tasneem Alsultan镜头下的婚姻叙事与社会转型》

作者：Ming

艺术媒体人

关注社会介入性的艺术和空间实践

同时也感兴趣于海外华人艺术群体城市艺术生态、亚文化等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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