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猴子 20 万：最前沿的生物医药被最原始的养殖业卡了脖子？

——正文3842字，预计阅读时间4分钟

最近生物医药圈流传着一个段子：现在最值钱的不是 Biotech （生物技术）创始人，也不是 CRO 高管，而是广西、云南山里的猴场老板。

有研究员在社交媒体上吐槽，他打了整整一周电话，把全国能找到的猴场问了个遍，得到的回复出奇一致：今年的猴子早就被订完了，要货得等明年，价格还得再涨。

你没看错，实验用的食蟹猴，现在现货单价已经突破 20 万元，部分出口级猴源报价超过 22 万元一只。半年前这个数字还在 14 万左右，半年涨了四成多，一只猴子的价格，已经抵得上一辆中等配置的家用轿车。

下图：今年 6 月，中国食品药品检定研究院采购 40 只食蟹猴，中标单价为 17.8 万元。月 底发布的另一批采购公告，预算已经涨到 19 万元一只。市场上的成年食蟹猴，报价甚至突 破 20 万元（图源：正解局）

A 股市场上，“实验猴概念股”已经连续多日领涨，各种猴场存栏数据、券商研报截图在朋友圈疯传。但热闹过后，很少有人真正想明白一个问题：我们能把卫星送上天，能把 AI 训练得比人聪明，能做出 ADC、双抗、基因治疗这些全世界最顶尖的创新药，为什么偏偏被一群猴子卡住了脖子？

更残酷的是，这 20 万一只的猴子，正在实实在在地吃掉中国创新药本就不算丰厚的利润，甚至决定着很多小 Biotech 公司的生死。

你以为猴子只是“像人”？其实是没得选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猴子和人亲缘关系近，所以做实验准。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真正决定一种药必须用猴子做实验的，并非“像不像人”，而是国际药物研发界写进规则里的铁律：必须用“药理相关物种”。

这个规则是 1997 年国际人用药品注册技术协调会（ICH）在 S6 指南里明确规定的：生物药的安全性研究，必须在能和候选药物产生真实药理交互的动物身上做，否则实验结果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说白了就是：你的药要打在动物身上，得真的能和动物体内的靶点结合，能产生和在人体内一样的反应，不然你做出来的毒理数据就是废纸一张。

传统小分子化学药比较“皮实”，在大鼠、狗这些常见实验动物身上基本都能找到对应的靶点，代谢路径也差不多。但到了大分子生物药时代，这个规则突然就变得苛刻起来。

单克隆抗体、双特异性抗体、ADC 药物、基因治疗、细胞治疗... 这些现在最火的创新药，作用机制高度依赖和特定蛋白靶点的精准结合。大鼠和小鼠在很多情况下根本不表达对应的同源靶点，药打进去就像打在棉花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而食蟹猴，因为在靶点结构和免疫系统上和人的匹配度足够高，成了很多项目里少数合格的实验动物，甚至是唯一的选择。

下图：食蟹猴（图源：医医社）

据行业估算，现在国内新分子管线中，超过 70% 在安全性评价环节必须使用实验猴，单款药物的毒理试验通常要消耗 60 到 80 只猴子。

也就是说，你管线推进得再快，分子设计得再精妙，没有猴子，你连临床试验的门槛都摸不到。

很多人不知道，这个规则其实是用上万名畸形儿的生命换来的。1960 年代的沙利度胺事件，当时在大鼠实验里没发现任何毒性，结果导致全球超过 1 万名婴儿出生时严重肢体畸形。事后补做实验才发现，这种药的致畸效应只有在灵长类动物身上才能复现。

那场灾难之后，各国才把“先在动物身上做安全测试”从行业惯例变成了法律义务。从那以后，选什么动物做实验，就不再是科学家想不想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的问题。

当然猴子也不是万能的。2006 年德国 TeGenero 公司的 CD28 单抗 TGN1412，在食蟹猴身上做实验时一切正常，结果给 6 个健康志愿者打了之后，90 分钟内全部出现严重细胞因子风暴，差点送命。

但哪怕有这样的预测失败案例，在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食蟹猴依然是目前唯一能同时提供活体水平靶点结合、免疫应答和多器官代谢信息的实验模型。

不是我们想选猴子，是真的没得选。

创新药跑得太快，猴子繁殖得太慢

如果说“必须用猴子”是科学规则决定的，那“缺猴子”就是纯粹的产业规律决定的。

因为，养猴子真不是养猪。

先看需求端。过去几年国内大分子生物药管线呈爆发式增长，ADC、GLP-1、双抗、小核酸、细胞基因治疗... 各种新疗法扎堆申报 IND，对实验猴的需求每年都在涨。

再看供给端。国内实验猴总存栏量看起来不少，大约 22 万只，但存栏量不等于能用的供给。

下图：中国大分子 ADC 管线在全球版图中的碾压级占比（图源：Meta-Seek&新薬探）

能用于 GLP 安全性评价的猴子，要求有多苛刻？年龄必须是 3 到 5 岁，体重在特定区间，遗传背景清晰可追溯，没有特定病原体感染，而且从来没被用于其他实验过。

一只猴子只要打过一次药，体内的生理基线就变了，绝对不能再用来做另一项需要干净基线的毒理实验。整个行业抢的，就是这些条件全部满足、来源清楚、能按时交付的合格个体。

算下来，国内实验猴的年出栏量也就 3 万只左右，而 2026 年全行业的需求预计超过 6 万只，缺口整整一半。

图源：每经头条

最要命的是，这个缺口你想补都补不上。食蟹猴要 4 岁才能性成熟，怀孕要 5 个半月，哺乳期超过半年，生下来的小猴子要长到能做实验的年龄又要 2 到 3 年。从你决定留种扩产，到下一代商品猴能交付使用，完整周期是 6 到 7 年。

图源：招商证券

也就是说，今天你看到猴价涨了，拍板说我们要扩大养殖规模，等你的猴子真能卖的时候，已经是 2032 年甚至 2033 年了。到那时候创新药行业是什么样子，现在谁也说不准。

这还不是最糟的。现在 20 万一只的高价，正在反过来侵蚀未来的供给。

对于猴场来说，一只商品猴能卖 20 万，当然是能出栏的赶紧卖，谁舍得把年轻的母猴留下来当种猴？2023 年的行业调查显示，受调查猴场里 8 岁以上的繁殖母猴占比已经达到 80%。

食蟹猴和人一样，年轻的时候产仔率高，年纪大了繁殖能力就会逐年下降。整个种群的老龄化，意味着未来几年的繁殖率只会越来越低。

今天的 20 万高价，本质上是在透支明天的供给。这像极了前几年的猪周期，只是猪周期三四年一轮回，而猴周期，要六七年才能走一圈。

20 万一只的猴子，正在吃掉创新药的利润

猴价涨上去，最受伤的不是 CRO，也不是猴场老板，而是那些手里攥着管线等着推进的创新药公司。

我们来算一笔账就明白了。单款药物的毒理实验按平均 70 只猴子算，一只 20 万，光买猴子的成本就是 1400 万。这还只是猴子本身的价格，不算 CRO 的实验费用、不算排队等待的时间成本。

1400 万是什么概念？很多早期 Biotech 公司，A 轮融资本来也就几千万，光一个安评实验的猴成本就吃掉了五分之一。要是同时推进两三个管线，大几千万就没了。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比钱更贵的是时间。

现在订猴子要排队，排半年一年都是常事。对于创新药公司来说，时间就是生命，早一天上临床就早一天上市，专利期就多一天保护。晚一年，可能竞争对手的药就先出来了，你前面几个亿的投入全打了水漂。

更残酷的是，现在已经出现了“有猴的就是爷”的局面。大公司、大 CRO 提前和猴场签长协，把未来两三年的产能都包圆了，小公司根本拿不到现货，只能花更高的价格从二手渠道倒，或者干脆就停在那里等着。

下图：医学实验中的猴子（图源：Understanding Animal Research）

那么，能不能不用猴子，用别的方法代替？

问这个问题的人，都低估了药物研发的保守性。

FDA 确实在 2022 年通过了《现代化法案 2.0》，不再把动物实验作为新药申报的唯一路径，2025 年还发了指导原则，推动单抗类药物缩减非人灵长类动物实验。类器官、器官芯片、AI 毒理预测这些技术，也确实发展了很多年。

但你要是药企 CEO，你敢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吗？

你敢说我不用猴子，用类器官做出来的数据就报 IND？万一审评中心不认，让你补猴子实验，耽误的时间谁负责？万一药上市了真出了安全性问题，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类器官能告诉你药会不会损伤肝细胞，但它没有完整的血液循环，没有免疫系统，回答不了“这个药会不会引发全身免疫反应”这种关键问题。器官芯片想把多个器官连起来模拟整个人体，但现在的复杂度和标准化程度差得还远。

下图：类器官模型的三大核心局限性（图源：泽维生物）

至于 AI 预测，它的训练数据本来就来自动物实验，面对已经见过的毒性机制它能预测，面对全新靶点、全新分子类型，它和人一样瞎。

所以现在的局面就是：大家都知道猴子贵，都知道猴子不是完美的模型，但谁也不敢真的不用。毕竟，比起药上市后出问题赔几十个亿，花几千万买猴子，已经是成本最低的选择了。

于是就形成了一个死循环：管线越多，猴子越贵；猴子越贵，创新药的成本越高；成本越高，小公司越活不下去，最后能玩得起的只有大公司。

我们到底被什么卡了脖子？

有意思的是，就在几年前，中国还是世界上最大的实验猴出口国，那时候一只猴子也就几千块钱，没人把这当回事。

短短几年时间，我们从出口国变成了进口国，东南亚的柬埔寨、越南也开始陆续收紧实验猴出口，全世界都在抢猴子。

说起来有点讽刺：我们能设计出全世界最先进的双抗分子，能把基因编辑的精度做到单个碱基，能用 AI 在几天时间里筛选出候选药物，却被一个最最传统的养殖业问题卡住了脖子。

这其实不是猴子的问题，也不是养殖技术的问题。

这是整个生物医药产业的“时间错配”问题。

创新药的技术迭代是以月为单位的，今天一个新靶点出来，半年内可能就有几十家公司跟进；但实验猴的产能迭代是以 6 年、7 年为单位的，你今天做的决策，要六七年之后才能看到结果。

下图：新药研发过程（图源：正解局）

没有任何一个资本愿意等六七年。投猴场要六七年才能回本，中间还要承担技术替代的风险 —— 万一 2030 年类器官技术真的突破了，真的不用猴子了，那现在投的钱不就全砸手里了？

所以大家都宁愿花 20 万买现货，也不愿意花几万块钱去等六年后的产能。

更有意思的悖论是：我们天天喊着要替代动物实验，喊了 70 年，结果生物药时代到来，我们用的猴子反而越来越多了。

1959 年英国学者就提出了动物实验的“3R 原则”：替代、减少、优化。70 年过去了，我们有了类器官，有了器官芯片，有了 AI，结果实验猴的使用量反而翻了好几倍。

因为技术进步的速度，永远追不上新药研发的需求增长速度。我们能研究的疾病越来越多，能做的药物类型越来越复杂，对模型的要求越来越高，而我们对生命本身的理解，其实还非常浅薄。

我们能把蛋白质的结构预测到原子级别，却依然无法在体外完全模拟一个最简单的免疫反应；我们能把人造器官做的以假乱真，却依然无法复制一个活的生命体内部那种复杂的、动态的、互相影响的系统平衡。

这才是那只 20 万的猴子背后，真正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卡住我们脖子的，恰恰是那些最基础、最原始、看起来最没有技术含量的东西。

(题图来源：正解局)

原创作者：上海产业转型发展研究院常务副院长

责任编辑：胡珊毓

策划审核：夏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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