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气候确实在改变：他扎根秦岭四十年，记录“气候哨兵”的花草

文=特约作者党高弟

前言 | Preface

如今的气候，是否在发生变化？

近些年，气候已从专业词汇变成大家日常关注的对象：无论是“雨线北移”讨论，还是“南北同涝”现象；无论是新疆沙漠的暴雨，还是不断持续的高温天气……我们不是在静等一纸“结果”的告知，而是对身边变化的一种探寻。

这位研究了一辈子植物的学者，扎根秦岭四十年，通过记录“会说话”植物，为我们揭示气候的真实变化。

党高弟，陕西渭南富平人，秦岭知名植物研究者、生态作家，佛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高级工程师，深耕秦岭野生动植物保护与植物分类研究四十余年。

1985年，林业专业出身的党高弟毕业后选择陕西佛坪自然保护区，自此扎根秦岭腹地。四十余年来，他穿梭于深山密林、足迹遍布秦岭核心保护区，专注于秦岭植物普查、物种记录与生态保护工作。

他记录、发现并考证了陕西羽叶报春、独叶草等多种珍稀濒危植物，填补了诸多秦岭本土植物研究的空白。为秦岭生物多样性保护、珍稀物种繁育研究积累了大量珍贵的一手野外资料。

他已出版多本关于秦岭的著作，被誉为“秦岭草木的解码人”。与著名作家叶广芩联袂出版的《秦岭无闲草》，被誉为“国内首部秦岭植物人文志”。

▶封面创意：党高弟与他发现已消失百余年的“陕西羽叶报春”

知微：一株红茴香

近日，我在大古坪“熊猫村”开展自然教育活动

送走研学的孩童，我独自走进深耕多年的保护站

静静凝望院中，那些朝夕相伴的花草林木

保护站后门，一株从野外移栽的红茴香，已在此扎根近二十载，静默伫立，岁岁枯荣，默默见证着这片秦岭山林的岁月流转与气候变迁。

我清晰记得，这株红茴香曾有整整十年时光，枝叶葱茏、繁花满枝，却始终只开花、不结果。此后数年，枝头偶有挂果，却稀疏零落、干瘪单薄，从未形成饱满长势。可今年再度驻足观望，繁茂的枝叶之间，串串果实缀满枝头，沉甸甸压弯枝桠，饱满繁盛，满目生机，格外喜人。

这一树草木的蜕变，勾起了我数十载山野观察的记忆。常年行走林间，我惯于留意草木的花实更迭、枯荣时序。而红茴香的生长变迁，更让我笃定一个朴素的真相：

已开始结果的红茴香◎来源/党高弟

草木的物候细节，是气候变化最直观、最鲜活的天然标尺。

这份欣喜，无关花木丰茂，而是读懂了草木传递的气候信号。大古坪坐落于暖温带气候北缘，是南北气候交汇的敏感地带，更是喜暖植物自然分布的临界边界，对区域气温波动、年度积温变化有着极致敏锐的反应。

红茴香是典型的亚热带喜暖树种，唯有全年热量充盈、累计积温达到生长阈值，才能完整完成开花、结果、成熟的生命闭环。

从常年无果、零星挂果，到如今硕果满枝、长势蓬勃，这循序渐进的生命蜕变，精准印证了区域气温持续攀升，是全球气候变暖落在秦岭山野间最真切、最具象的微观缩影。

秦岭山中的植物◎来源/党高弟

不止红茴香，这片山林间诸多乡土物种，都呈现出高度一致的生长变化规律：

山茶科的紫茎、壳斗科的蔓青冈、小檗科的八角莲、紫葳科的凌霄花等亚热带原生树种，曾长期受区域低温、积温不足的制约，生长节奏迟缓，开花稀少、结实率极低，难以自然繁育、更新群落，种群生长始终受限。

而近十余年，区域气温稳步抬升，春日回暖时序逐年提前，无霜期持续延长，充足的热量条件打破了物种的生长桎梏。

这些暖生草木愈发枝繁叶茂、花繁果盛，自然繁育能力显著提升、种群更新愈发活跃，万千草木的集体蜕变，无声佐证着秦岭腹地气候的悄然变暖。

回忆：印象深刻的童年记忆

气候变暖，真实可感、无处不在

对我而言，它从来不是遥远抽象的宏观议题

不是教科书上冰冷的文字与数据

它既镌刻在山野草木的荣枯节律里，也沉淀在一代人刻骨铭心的乡土记忆、生活烟火之中。

年少时，我长于渭北乡村，对秋日的寒凉有着深入骨髓的记忆。

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前，每到秋收秋播的关键时节，秋风萧瑟凛冽，浸透凉意。乡亲们下地播种小麦，纵使躬身劳作、满身汗水，也必要身着薄棉袄抵御秋寒。

旧时农耕依靠牲畜耧播，牵牛的铁缰绳冰寒刺骨，长久握持令人指尖发麻、难以忍耐，乡人劳作时，总要卷起衣袖，以袖口衬垫掌心握持缰绳，这是渭北大地秋日农耕最寻常、最深刻的时代图景。

党高弟一行人行走在雪后秦岭◎来源/澎湃新闻

岁月更迭，山河依旧，气候却已悄然变迁。九十年代之后，渭北秋日的凛冽寒凉逐年褪去，秋播时节再也无需厚衣御寒。时至今日，相同的秋日麦播时节，田间暖意融融，乡亲们躬身劳作，依旧是短袖薄衫、清爽利落。

短短数十年间，一方故土的秋日体感、耕作衣着、生活常态发生颠覆性反差，与千里之外秦岭山林的草木蜕变遥遥呼应、相互印证，共同诉说着气候变迁的真实轨迹。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初入佛坪自然保护区工作。入职之初，办公室前辈介绍保护区气候特色，总说这里得天独厚，冬无严寒、夏无酷暑。

彼时的佛坪，夏日温润清凉，男子无需穿短袖背心，女子不必着轻薄裙衫，夜晚露天观影、林间休憩，皆需身披薄外套，就连夏日午休，被褥也不可或缺，清凉舒爽是此地盛夏不变的底色。

雪后的佛坪保护区◎来源/党高弟

夏季的佛坪保护区◎来源/党高弟

而如今，旧日清凉早已不复存在。每至盛夏，夜间闷热难耐，空调降温已成常态，旧日温润凉爽的气候特质彻底改变。

冬日的变化，更为直观——早年椒溪河冬日寒意凛冽，每至深冬，河道大面积封冻结冰，冰层坚实可行人，潺潺水声被冰封沉寂，是冬日固定的山野景象。彼时即便上游林场大规模采伐林木，也未曾削减河流水量，水系生态依旧丰盈。

自二十一世纪以来，椒溪河冬日的潺潺流水声已然难寻，全域河道极少封冻，仅背阴避光的浅滩河道，偶尔凝结一层薄薄碎冰。

这般变迁，并非区域降雨量减少所致，核心缘由是全域气温升高，水体大气蒸发量大幅增加，让冬日江河彻底褪去冰封本色。

意义：发现“气候哨兵”

天地万物

皆是地球鲜活的毛细血管与灵敏的神经末梢

我也有幸用了四十余年记录与见证

1997年，我购置了人生第一台相机。

自此，我的野外保护工作不再局限于简单的动植物观测、台账记录，我开始以镜头为眼，细致捕捉山野万物的生长细节，专注记录草木开花结实、种子萌发、幼苗生长、群落更新的完整过程，尤其重点留存各类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的物候影像，为区域生态变迁留存直观史料。

记忆深刻的是，山茶科紫茎的变化。紫茎是亚热带树种中分布最靠北的珍稀物种，适配亚热带北缘温和气候，却长期受低温积温限制，在佛坪山林常年只见枝叶、不见花果。

我多年野外巡查，始终未见其开花结实。直至2005年，我在西河保护站首次拍到紫茎繁花绽放的模样。

已开始结果山茶科紫茎◎资料图片

自此之后，年年岁岁，紫茎如期开花、岁岁结实，生长节律愈发稳定，种群繁育逐步恢复，成为气候变暖最珍贵的植物见证者。

凌霄花，亦是如此。

作为陕南常见的乡土藤本花木，佛坪城乡庭院、山野路旁随处可见凌霄花攀援生长，绿意盎然、繁花灼灼。但在2017年之前，数十年间，我从未见过此地凌霄花结果。

直至2017年夏末，我日常通勤途中，偶然发现小区一株凌霄花藤蔓上，垂挂着十余公分长、形似四季豆的细长蒴果。驻足细看，确认便是罕见的凌霄果实。

已开始结果凌霄果实◎资料图片

此后数年，这片区域的凌霄花结实量逐年递增，从零星挂果到满藤垂实，生长状态持续向好。我时常驻足观察，满心期许，静待其种子自然成熟、落地萌发，见证又一乡土物种因气候变暖实现种群自然更新。

冰川消融、气温攀升的监测数据宏大而遥远，普通人难以直观感知。

但山野草木的荣枯时序、四季寒暑的冷暖轮转、代代相传的农耕日常、人人亲历的生活变迁，都是最真切、可触摸、可共情的气候实录。

地处气候交界、物种临界地带的草木，是大自然派遣的灵敏“气候哨兵”，以生命节律感知山河温度；而一代人鲜活的乡土记忆、生活体验，便是人间最朴素、最真实、最厚重的气候账本。

//一草一木的哲学//

“秦岭无闲草，山山有珍宝。看似不起眼的一株小草，或许就是一味良药、一方景致、一段山野旧事。” ——党高弟·《秦岭无闲草》

气候的冷暖更迭、自然的细微变迁，从不止于气象站冰冷枯燥的监测数据，更真切映照在山川草木的岁岁荣枯、四时风物的次第轮转，以及人间烟火的生活节律之中。

我始终笃信这般自然哲理，只是自身学识浅陋、阅历有限，未曾练就见微知著的通透功力。山野间诸多细微的自然嬗变，总要历经岁月沉淀、经年对照复盘，方能后知后觉，读懂藏在草木烟火里的深层密码。

所谓见微知著，便是于寻常万物的细碎更迭中，捕捉山河温度的变迁，洞悉地球气候的悄然流转。

党高弟发现消失已久的“陕西羽叶报春”◎来源/党高弟

一叶落而知秋至，一木荣而知岁暖，一事变而知天候。

我们或许依旧学识有限、目光有限，无法第一时间洞悉自然间每一处细微嬗变，但岁月为证、风物为据，经年累月的对照与沉淀，终将让我们看清气候变迁的真相：气候变暖从不是远方的生态议题，它就在我们身边，藏在一草一木、一朝一夕、一饭一耕之间。

读懂草木的盛衰密码，敬畏自然的细微更迭，方能真正懂得生态保护的意义。

守护每一株草木、每一寸山河、每一季风暖，守护自然万物的生生不息，便是守护我们脚下的土地、世代栖息的家园，守护人间岁岁安稳的烟火与山河。

城记【重估西安雨量】系列（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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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约作者=党高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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