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刷短视频总能看到一句话：成年人的审美，正在悄悄降级。以前我不懂，总觉得审美就要追求热烈、鲜艳、极致华丽，越是饱满绚烂的东西，越有艺术质感。放在绘画喜好上，我年少时坚定不移偏爱油画，沉迷它满幅的色彩绚烂，痴迷肌理堆叠出的精致质感。那时候总觉得，黑白水墨太过寡淡清冷，不够时髦、不够吸睛，完全撑不起年轻人的审美格调。可随着年岁渐长，看过太多浮华色彩，我反而慢慢偏爱上了水墨的素净留白，也终于懂得，这不是审美退步，是内心真正走向成熟与安稳。
年少的审美，向来向外求索，渴望惊艳、渴望认可、渴望与众不同。油画恰好完美契合这份心境，明媚的配色、立体的光影、饱满的构图，每一处细节都在张扬热烈。初学绘画那几年，我执着于油画的所有网红特质，跟风临摹氛围感风景、奶油肌理静物，耗费大量时间调色、叠色、打磨细节。每完成一幅色彩饱满的作品，都会迫不及待分享出去，靠着亮眼的画面收获夸赞，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不可否认，油画的视觉冲击力永远在线，也是最容易出圈的绘画风格。它用无数色彩堆砌繁华，用层层技法雕琢精致，把画面填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空余，完美契合我们年少时事事求满、事事争先的心态。我们渴望生活热热闹闹、光鲜亮丽，就连爱好，也想拥有最耀眼的模样，油画的绚烂，恰好成了世俗审美的最优答案。
但看多了繁花似锦，终会厌倦过度热闹。油画的美是刻意雕琢的完美，带着强烈的人工痕迹，精致却也拘束。它有固定的审美标准，色彩要通透、笔触要细腻、光影要立体，稍有瑕疵就会破坏整体质感。长期沉浸在这样的审美体系里，不仅画画容易内卷内耗，连审美都会变得固化单一。看多了千篇一律的网红油画，慢慢会发现，所有的惊艳都是短暂的，热闹过后，只剩无尽的审美疲劳。
步入职场、历经生活琐碎后，我的审美彻底发生了偏移。不再执着于五彩斑斓的热闹，反而偏爱起水墨黑白交织的温柔。最初只是偶然闲暇，提笔随性涂鸦，没有刻意钻研技法，没有强求成品精致，只是单纯想在笔墨流转间逃离喧嚣、放空自我。可一次次落笔、一次次感受墨色晕染的治愈，我彻底沦陷在东方水墨独有的韵味里。
很多人觉得选水墨是审美降级，是跟不上潮流，实则是看不懂极简美学的高级。油画是做加法，用尽色彩、细节、质感填满画面，追求极致圆满；水墨是做减法，删繁就简、弃艳归素，以黑白两色容纳世间万象。没有艳丽的色彩加持，没有繁复的技巧堆砌，仅凭墨色的干湿浓淡、线条的轻重缓急，便能勾勒烟雨山川、草木流云、孤舟风月，寥寥数笔，意境自成。
水墨的高级，藏在留白里，藏在松弛里，更藏在接纳缺憾的包容里。油画容不得失误，一笔错便全盘皆废，逼迫人时刻紧绷、追求完美；水墨从不苛责落笔，线条歪斜是随性洒脱，墨色晕散是自然天成，疏密不均是原生意境。它打破了固化的审美标准，没有绝对的好坏对错，每一幅作品都带着创作者独有的心境与温度，独一无二，无可复制。
比起油画需要大块时间、精心雕琢的繁琐，水墨更适配成年人的生活节奏。不用繁杂的工具筹备，不用耗时费力的调色工序，一纸素宣、一方墨砚、一支毛笔，碎片化的闲暇时光，随时可以提笔创作。疲惫时，肆意泼墨宣泄压力；浮躁时，淡墨轻染沉淀心绪；清闲时，细笔勾勒草木山河。不用追赶潮流，不用攀比技艺，不用取悦他人，画画只是单纯取悦自己、治愈日常。
长期浸染水墨，改变的不只是审美，更是生活的心态。年少时偏爱油画的轰轰烈烈，执着圆满、纠结瑕疵、攀比优劣，活得紧绷又焦虑；成年后读懂水墨的松弛通透，明白人生本就虚实相依、缺憾相伴，不必事事苛求极致，不必时时追赶热闹。水墨教会我的留白之道，不仅是绘画技巧，更是生活智慧。适当留白，适度松弛，才能在浮躁的世间守住本心。
如今再看油画的绚烂繁华，依旧觉得好看，却再也不会心生执念。那些靠色彩和技巧堆砌的精致，适合展示于人前，惊艳世俗的目光；而水墨的素净清欢，适合藏于心底，安顿浮躁的灵魂。油画惊艳一时视觉，水墨治愈漫长岁月，色彩可以装点眼睛，笔墨才能沉淀人心。
真正的审美成熟，从来不是追逐极致华丽，而是接纳简约纯粹。放弃油画的过度热闹，偏爱水墨的安静素净，不是妥协将就，是历经浮华后的通透与清醒。在人人跟风内卷、追逐光鲜的时代，守一方笔墨天地，不慌不忙、自在随心，以墨养心，以静生活，便是成年人最踏实、最治愈的生活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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