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一九四一年冬，二十一岁的姚世瑞站在活埋坑边，敌人还不知道：他们要找的莫林，就在眼前。
江苏如皋丰西一带，夜里响过枪。
区委机关转移途中，遭到汪伪“和平军”偷袭。莫林和队伍被冲散，脚上的草鞋在奔跑中掉了，刚割过的芦苇根扎进脚底，她走不快。
她被抓住了。
敌人把她押进伪军营部，拳脚先落下来，问题也跟着砸过来：叫什么？是不是新四军？认不认识莫林和顾斌？
她报了本名。
姚世瑞。
这三个字，救了她第一命。因为敌人满世界追的，是那个让日伪据点吃过亏的“莫林”，是传闻里头扎白毛巾、穿便衣、土气显老的“双枪老太婆”。
眼前这个年轻姑娘，怎么看都不像。
她没有说破。
姚世瑞原本不是山野里长大的女兵。
一九二〇年，她生在江苏如东县坝上镇一个中医世家。家里不愿女孩多读书，她偏要读。十五岁进古坝小学补习班，遇到讲新诗、讲抗日救亡的老师何晴波。
她把诗写在纸上，也把心思写在纸上。
一九三五年，她写下第一首小诗《我或》，登在《如皋导报》“春泥”副刊。那时她还没拿枪，字里已经有了“不屈从”的劲。
七七事变后，古坝镇也插上了太阳旗。她在邱陞中学参加青年抗日协会，写传单，贴标语，演讲，唱抗日歌曲，抵制日货。
纸笔不够了。
枪声近了。
一九四〇年三月，她秘密入党。同年十月，黄桥决战的炮声中，她从古坝乘船北上，到海安参加新四军。
同行的，还有十四岁的小弟姚世虎。
弟弟要跟着走，她劝他新四军苦。弟弟只回她，姐姐能苦，他也能苦。
到了队伍里，组织给姚世瑞改名，叫莫林，取意“莫斯科”“斯大林”。从那天起，姚世瑞成了莫林。
可敌人不知道。
这就是后来那场审讯里最要命的误差。
枪声又近了。
这一走，把追兵引到了自己身上。
敌人抓住她时，只看到一个脚底流血的年轻女人。她把身上一件毛线背心挂在老乡家床架上，给战友留下信号：她出事了。
到了伪军营部，审讯开始。
“难道你不怕死？”
她回了一句：“怕死不当新四军！”
那一声顶回去，敌人恼了。
一个头目抽她耳光，吼着要把她拉出去活埋。坑已经挖好，泥土翻在旁边，冷风从坑沿刮过去。
她心里明白，这不是吓唬。
可她还有一张牌。
敌人问她认不认识莫林，她答不认识。她承认自己叫姚世瑞，却绝不承认自己就是莫林。
这不是嘴硬。
这是活路。
敌人手里的“莫林”，是传闻里的“双枪老太婆”。这个外号的来历，本来就带着误会：她打据点时身边有神枪手，自己也有一支汉阳造驳壳枪和一支勃朗宁小手枪；再加上她常穿便衣、扎白毛巾，装扮土气显老，老百姓就传开了——新四军里有个厉害的“双枪老太婆”。
传着传着，敌人也信了。
他们要抓老太婆。
他们抓到的是姚世瑞。
坑边，她模仿夏明翰就义诗，写下四句：“活埋不要紧，主义固长存。埋了姚世瑞，相继有来人。”
字写出来，人也准备好了。
偏在这个时候，事情转了弯。
姚家亲戚得知她要被活埋，赶紧报信。区委也把她被捕的消息上报县委。伪团部那边有人出面疏通，活埋前，命令忽然传来：把人押去团部再审。
她从坑边被带走。
第二命，来了。
在伪团部，审问还在继续。她不说组织机密，也不认莫林身份。有人主张干脆杀掉，也有人打圆场，说一个死脑筋姑娘不是“大人物”，埋了没多大意义。
更要紧的是，伪军头子想给自己留后路，也想要钱。
党组织和姚家都动了起来。县委批准卖掉一百担公粮，党组织拿出一千元；姚家又凑出一千元，家里的“德生堂”药店因此元气大伤。
总共两千元。
二十多天后，莫林走出牢门。
她没有回家躲起来。
春节近了，家家团圆。母亲劝她，以后别再出去了。她只说：“我是肯定要去的！”
这句话落下，门又开了。
她回到区委，向县委、地委汇报被俘经过。组织审查后，肯定了她的忠诚。不久，她升任西丰区委副书记，又到掘港一带做群众工作，领导贫苦农民开展“二五减租”。
那场坑边生死，没有把她留在家里。
一九四四年，她调到如东县委工作，后来与夏光华在硝烟中相知相恋。新中国成立后，她做过江苏江阴县宣传部长、县委书记，上海宝山县委书记，也曾任上海交大农业与生物学院党委顾问。
离休后，莫林又回到诗里。
一九四一年冬，伪军营部里，敌人追问莫林在哪里。
她站在他们面前，说自己叫姚世瑞。
多年以后，那个名字和那个笔名合在一起，留在同一页纸上：姚世瑞，莫林，新四军女战士，“双枪老太婆”。
病房里，百岁老人收下鲜花。窗边有光，书还在，她把那段冬夜写进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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