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九月十六日下午六时四十分，北京医院的病房里，齐白石走完了九十七岁的年月。
这个从湘潭杏子坞走出来的木匠，临了没有把身后事交给热闹。
夜深以后，周总理到了。
他没有先说话，绕着遗体走了一周，又轻轻掀开白布，看了老人最后一眼。
他问家属：白石老人临终前有没有什么遗嘱？
家属把老人早年对身后事的安排说了出来。墓地，他生前选过；随葬的东西，他也想过；家中留下的画稿、印章、作品，往后如何安置，家人心里也有数。
周总理听完，只嘱咐一句：一切照老人的意思办。
这句话不长。
可落在齐家人耳朵里，分量很重。
齐白石一生最怕的，原本不是贫穷，而是身不由己。
他生在湖南湘潭一个贫苦农家，小时候读书不多，很早便跟着做木活。凿子、刨子、木板、花纹，是他最早握在手里的东西。
乡下人叫他“芝木匠”。
那时候谁也想不到，这个替人雕床板、刻花窗的年轻人，后来会把虾、蟹、白菜、牵牛花画进中国美术史。
他自己倒记得清楚：手艺是饭碗，画画先是喜欢，后来才成了命。
一把刻刀，改了他一生。
早年的齐白石，不是京城名士，也没有大门第撑腰。他靠卖画刻印过日子，走南闯北，见山水，也见世道。
到五十多岁定居北京时，他的画并不是一来就人人争买。
琉璃厂的买家看惯了旧路数，嫌他土，嫌他怪。木匠出身这四个字，像一块牌子，挂在他身上，摘不下来。
齐白石没有争辩。
他把笔收回来，改。
他写过类似狠话：即便饿死京华，也要大变。往后的十来年，他把旧笔墨一点点拆开，又一点点立起来。
这就是后来常说的“衰年变法”。
人到暮年，还敢推翻自己。
这才是齐白石最硬的一处。
可晚年的荣光，并不是凭空来的。
毛主席给他写信问候。
齐白石刻了两方“毛泽东印”，托人送进中南海。后来毛主席设宴招待，他又被接到中南海。席间还有一桩被人津津乐道的事：他用来包印章的画稿，被毛主席留下装裱。
老人一听，有些不好意思。
那不是他郑重准备的礼物，只是一张包纸。
可毛主席偏偏珍惜。
这件事传开后，许多人只记住了“争画”的趣味，却容易忘了背后的意思：一个旧社会里靠卖画谋生的老人，到了新社会，被最高领导人认真对待他的笔墨。
齐白石心里明白。
同年，毛主席还送去湖南茶油、画笔、野山参、鹿茸等寿礼。
老人对家里人说，主席太看得起他了。
他没有把这份看重只当作私人情分。后来他画和平鸽，题过希望世界人都像和平鸟那样的意思；又创作《百花与和平鸽》，把画送向和平事业。
一九五六年九月一日，齐白石接受世界和平理事会颁发的国际和平奖金。授奖仪式上，周总理到场祝贺。
那天的齐白石，已经九十多岁，坐在会场里，身旁是奖状、奖章和一生的笔墨。
他从木匠到画坛老人，走了太久。
周总理对他的照顾，也不只在仪式上。
齐白石住处窄小，周总理知道后，曾让有关方面为他安排更合适的住所。后来老人搬进雨儿胡同的新居，却住不习惯，还是惦记跨车胡同的旧屋。
那里不宽敞，却有他的桌案、笔墨、旧习惯。
他要回去。
周总理没有强留他在新宅里享清福，而是顺着老人的心意，让他回到熟悉的地方。
这也是后来那句“一切照老人的意思办”的伏笔。
尊重，不是替他安排最体面的排场；尊重，是老人想怎么安放自己，就让他怎么安放。
一九五七年初夏，齐白石身体明显衰弱。人常常嗜睡，不太说话，吃得也少。
五月二十二日，毛主席派人到家中看望，劝他静养、少劳动、少见客。
老人听了，还是惦记中南海。
他曾说，等病好了，要去和毛主席照一张相，留个纪念。
这张相，终究没照成。
九月十三日，齐白石感冒后病情加重。九月十六日下午，他被送往北京医院抢救，当晚六时四十分病逝。
噩耗传出，治丧委员会成立。郭沫若任主任，周恩来、老舍、梅兰芳、何香凝等列名其中。
九月二十二日上午，嘉兴寺举行公祭。
周总理原本有要事，临近开始时又打来电话，说要赶来，请大家稍等。
他到了。
灵堂里挂着横额，四周摆满花圈。四百多人送别这位老人，周总理站在人群中，一直等到灵车离开。
车队往北京西郊去。
齐白石葬在他生前选定的地方，旁边是继室夫人胡宝珠的墓。墓碑上，是他自题的篆字：湘潭齐白石墓。
后来，家人遵照老人遗愿，把一千多件白石遗作、画稿、印章等捐给国家。
那个一生说自己靠劳动吃饭的老人，最后没有把笔墨只留给一家一姓。
他把它们留给了后来的人。
北京西郊墓前，花岗石碑静静立着。碑上几个字，是齐白石自己的手迹；碑下的人，终于按自己的意思，安安稳稳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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