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是一封写不完的侨批——从《给阿嬷的情书》到潮安传统村落保护

摘 要

这个夏天，《给阿嬷的情书》不仅在国内银幕掀起泪潮，更在海外华人圈持续发酵，让“下南洋”那段尘封的家国记忆再度被世界看见。一封封泛黄侨批，一句“做人要有情有义”，唤醒的不只是观众的情感共鸣，也为我们这些规划者，提供了一次审视自我工作的契机。我们深知，传统村落的保护从来不是机械修缮几栋老屋，而是研究、保护并延续这些让观众泪流满面的“文化价值”——传统村落的保护与规划，本质上是一场“持续有温度的守护”。

7月盛夏，《给阿嬷的情书》在海外的热度依旧持续发酵，这份属于下南洋的故事，成了今年最感人的成绩单。当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黑马之姿席卷银幕，不仅触动了无数观众的泪点，也让我们这些《潮安传统村落特色保护区建设方案》的规划者，提供了一次审视自我工作的契机。

银幕上，透过影片里那一张张泛黄起皱、写满惦念与承诺的侨批，我们看到了中国人刻在骨血里最动人的情义；银幕下，我们在潮安的古寨老厝中，从一张张泛黄的侨批里，也读到了同样的牵挂与担当。

作为规划者，我们深知大银幕上那份催人泪下的感动，并非凭空而来，它深植于潮汕大地那段下南洋的真实历史，扎根于古寨古厝古方言的真实风貌中，流淌在重情重义的真实情感里。而我们的工作，从来也不是冷冰冰地修缮几栋老房子、机械地画几张图纸。

我们的最终目标，是研究、保护并延续这些让观众泪流满面的“文化价值”——传统村落的保护与规划，本质上是一场“持续有温度的守护”。

提炼：藏在侨批里的“情义”密码

电影中那一张张泛黄的侨批，是潮人（潮汕人通俗简称）跨越山海的信物，也是我们在编制《潮安传统村落特色保护区建设规划方案》，开展侨乡文化价值研究的“核心线索”。电影中，阿嬷说，“做人要有情有义，无情无义的人不能交往。”这句最朴素的叙事唤醒了人们心底对“情义”的敬畏与渴望，也成了我们调研时最深刻的体会。

“每一封侨批都是一个故事，从这些侨批里，我们能看到更多当时的生活细节。”我们的规划师在调研时也看到了一个生动的例子：一位许姓的男士，为了让妻子每月多收到一封信，需要多花三元批费。而他的工作是替人洗衣，洗一百件赚三块，为了让妻子多收一封信，他每月需要多洗整整十个小时的衣服。

从一张张“侨批”中，我们可以看到，老一辈海外侨胞艰难的创业史和浓厚的家国情怀，这是中华民族讲信誉、守承诺的重要体现。这里面，多少华侨华人风雨无阻、寄批汇银，默默支撑着家业、捐资兴学、铺路修渠，为家乡的发展贡献自己绵长的力量。

马来西亚华侨吴镜明1935年写给妻子林氏的侨批中提到南洋各地华侨热心捐款捐物，抵制日货的情况。图源：“广州广播电视台”微信公众号。

所以，在潮安调研期间，我们并未急于铺开空间规划布局，而是先沉下心开展了一轮扎实的潮侨文化研究。我们系统梳理了《潮汕华侨史》、《潮汕老厝》、《潮汕古俗》、《潮汕文化源流》等基础文献，深入龙湖古寨、象埔寨等六个国家级传统村落和其他十九处特色传统村落进行调研，通过访谈原住民、老人会、村干部，提炼出侨乡文化的三层价值——

一是潮安其实是潮汕文化的核心承载区与重要发祥地，是全球潮籍华侨的精神原乡。自唐宋起潮人扬帆下南洋，明清至近代成规模“过番”（潮汕人对下南洋谋生的旧称），形成“海内一个潮州、海外一个潮州”的独特格局。电影里，木生踏上红头船的背影，正是无数潮人“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条浴布去过番”的真实写照。二是潮安传统村落风貌保存完整，潮式侨宅建筑样式中西融合，风格独特，成为侨乡的实物见证。华侨的力量‌在‌潮汕古建筑营造技艺及‌发展上发挥了关键作用，每一栋侨宅背后，都是一个家族跨越山海的故事。正如电影中那些熟悉的古厝街巷，并非后期布景，而是在潮安土地上真实生长出来的建筑记忆。三是潮安的华侨资源丰富，代代潮人积极投身革命、建设家乡、兴办公益，社会影响力深远。现实中，这样的侨批故事填满了无数游子的床底，也撑起了潮汕侨眷近八成的生计。这种深厚的家国情怀，最终凝结为“爱国爱乡、反哺桑梓”的侨乡精神代表。

这种深植于“过番”记忆与“反哺”家国情怀的侨乡底蕴，构成了我们在制定传统村落保护规划方案时最坚实的文化底色与立足点。

丛熙公祠，位于潮州市潮安区彩塘镇金砂村，是清代旅居马来西亚的侨领陈旭年于清晚期所建。作为早期兴建的纯中式侨宅，与其他侨胞回乡建屋大多采用中西合璧的风格不同，从熙公祠将潮州古建筑的传统风格和技艺发挥到极致，石雕、木雕、嵌瓷工艺是潮州建筑艺术的典范之作，被誉为晚清潮州民间建筑的瑰宝。图源：方志广东公众号。

活化：留住老建筑的“情和义”

正如我们在研究中所感悟到的，这些古寨老屋之所以珍贵，不仅在于砖瓦木石，更在于其中蕴含的“人情味”。电影中，南枝保存了一辈子的那封“未曾寄出的信”，最后成了连接两个家庭的纽带。我们在规划中也在思考：如何才能留住并延续老建筑中蕴藏的“情和义”？

在规划落地的过程中，我们在坚持真实性保护建筑、村落的同时，要为物质空间的活化利用、非遗文化的可持续传承找到发展方向。

一个是让老房子“活起来”。针对传统村落建筑产权复杂、资金投入有限、业态空间需求散等普遍性的现实问题，我们推行了“共生式”改造——在不改变祠堂祭祀和原住民正常居住的前提下，见缝插针地植入一些现代商业和公共服务，把闲置空间利用起来。以古厝改造为例，我们坚持让原住民留下来，支持各村的特色手艺成立工坊，或鼓励村民拿出几间房做共享民宿，让游客能住进古村，共饮工夫茶、共赏潮洲手工艺。顶层由政府进行统一管理，统一揽客，并建立收益反哺机制—— 一部分修缮老房子，一部分奖励给手艺人。这种“原住民+服务”的共生活化，让老百姓和古建筑都能真正受益，就像电影里那些真实的潮汕村落一样，有人居住、有人喜爱、有人使用，才有生命力。

另一个是老手艺“活起来”。不再一味强调把非遗“供”起来，而是给它找到市场。针对“潮汕古建筑营造技艺”的传承，我们在方案中设计了“工匠培育计划”，建立工匠名录，整合技术人才；成立区级传统建筑施工公司，通过优先聘用本地工匠承接修缮古建项目，既保障工匠就业，又让潮汕古建营造技艺得以传承。这种“以用促保”的产业闭环，让老手艺真正“用得上、留得住”，实现了文化兴业。

潮安区特色传统村落分布图

动员：重建守望相助的乡土网络

如果说文化价值是灵魂，空间风貌是骨肉，那么宗族情义则是联系两者的血脉，三者共同构成了一个活态的潮汕乡土系统。电影中所刻画的守望相助，其本质正是潮汕人重情重义、宗族团结、家庭之上的文化基因。

电影外，大多过番人下南洋之前都接受过邻里亲友的资助作为手续费和盘缠，他们忘不了这份情义。而据一份真实的侨批所写，一位侨胞寄回的批款最多分给了四十多人。

我们也清醒地认识到，古村落承载的宗族情义，如果不转化为现实的保护力量，依然会面临逐步衰落的风险。为此，我们跳出传统村落“重修缮”的保护思路，创新建立了“以情引侨，以业聚侨”的保护与发展模式——以宗族情义的纽带，通过搭建平台，引导侨力、鼓励乡贤青年和社会资本，带着情怀与责任回归，主动参与文化遗产的保护和活化利用，重建“守望互助”的社会网络，增强海内外潮人的文化认同感与归属感。这一模式分为三步走：

第一步是“以情动人”。不再一联系就谈投资，而是先通过举办“侨批家书展”、“侨乡文化周”等接地气的文化活动，主动对接乡村老人会、同乡会、侨联、各类潮人社团，借已有的青龙庙会、国际潮团联谊会这些大型活动，以日常温情重新连接情感，凝聚人心。

第二步是“搭好平台”。针对许多侨胞有资金、有人脉但缺乏投资渠道的痛点，我们规划建立一个透明、安全、便捷的规范化平台，把村里的资产打包成一个个靠谱的项目库——大到土地和建筑群的流转，小到古树和老物件的保护，都包含在内，同时开通金融、政策“一站式”绿色通道。

第三步是“兜底保障”。在具体项目上，由国企带头保底，设置一系列权益保障和效益反哺制度。针对大型项目如龙湖古寨保护性综合开发项目，潮安区国企平台联合省级农文旅运营公司，开放30%的股权吸引社会资本认购，探索规范化多元参与建设投资模式；小型项目则融入“百家修百厝”活动，推出公祠、侨宅、古树、古桥、水井的认养计划，吸引个人侨资定向捐赠。我们力图通过建立透明合规的平台、完善可靠的制度，让那些跨越山海的情义回乡。

图为位于广东省潮州市潮安区的龙湖古寨。龙湖古寨始建于南宋时期，“三街六巷”的棋盘格局历经千年保存至今，被誉为“潮州古建筑活态图谱”。图源：“潮安发布”微信公众号。

留住人，才是留住文化的根本

在电影最后，银幕上闪过一封封真实的侨批原件。郑木生、谢南枝......不过是千万海外华侨的缩影。这份对故土的眷恋、对亲人的责任、对承诺的坚守，无论何时何地，都是刻在中华儿女血脉里从未改变的东西。

随着传统村落保护工作的深入推进，古老的村落正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在保护中发展，在传承中创新，“家国情义”必将随着这些鲜活的文化载体得以传承。

我们的工作不止于机械地挖掘文化符号，更致力于深挖其背后的社会情感，我们深知：留住人，才是留住文化的根本。只有建立起真实的情感连接，文化遗产才能实现真正的活态传承。

基于这一理念，我们在《潮安传统村落特色保护区建设方案》中，将传统村落的“创新性保护”推向更深层次的实践：一方面，坚守最真实的传统古寨建筑风貌与传统文化内核，留住原汁原味的潮安“侨乡记忆”。另一方面，不仅将这份厚重的情感价值转化为发展资源，赋能文旅、文创影视产业；同时让古村落天然成为讲述历史、孕育故事的绝佳“片场”——就像《给阿嬷的情书》一样，从潮安的土地上生长出来，再感动整个世界。同时，通过搭建多元化平台，留住人才，促进古村传统技艺、传统产业的可持续发展，实现古村落振兴。

广东省潮州市潮安区的龙湖古寨鸟瞰图。图源：“潮安发布”微信公众号

对于规划者而言，我们的工作是让电影里的那份家国情义的感动，不仅仅停留在银幕上，而是能在潮安的大地上，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撰稿｜严锐、杜娟

封面图/图片｜供稿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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