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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家博罗斯夫妇
图片来源:Boros Collection
博罗斯收藏在全球艺术界的魅力,正在于它在多重张力中展开:由广告人夫妇建立,却没有让审美停留在视觉消费层面;安置在战争遗存之中,却没有把历史简化为展示噱头;源于私人收藏,却逐渐发展出接近公共机构的开放机制。
在柏林米特区(Mitte),距离弗里德里希大街车站不远的地方,矗立着一座五层高的混凝土地堡。它没有醒目的招牌,入口也很是隐蔽,若不是事先预约,行人很可能只是从它身边匆匆经过。如今,这座历史上曾经承担平民防空和仓储功能的建筑,已经成为全球最受关注的私人当代艺术收藏空间之一——博罗斯收藏(Sammlung Bor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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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罗斯收藏外景
当我们谈起博罗斯收藏,往往先想起它的建筑:一座二战时期遗存的地堡。厚重的墙体、封闭的空间、复杂的历史,都让这座建筑天然带有某种戏剧张力。但如果只把它理解为“在特别的历史建筑里看艺术”,便会错过这个收藏真正值得讨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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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堡外立面上清晰可见的弹孔
要理解这家世界领先的当代艺术收藏,需要先回到它的藏品范围。按照其官方表述,这一收藏聚焦于1990年至今的国际当代艺术。收藏关注的核心是藏家夫妇凯伦与克里斯蒂安·博罗斯正在经历的时代:一个全球化加速、技术手段进化迅速、图像与媒介环境剧烈变化中的当代艺术现场。
也正因如此,博罗斯收藏呈现出的恰好是一种与当下持续发生关系的判断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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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家克里斯蒂安·博罗斯(Christian Boros)出生于1964年,少年时期在科隆度过。1984年至1990年,他在伍珀塔尔大学学习传播设计;毕业后不久,他便创立了自己的传播机构BOROS。
这家公司至今仍由创始人管理,长期服务于品牌、文化机构和公共传播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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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ny Maier 作品展览现场
博罗斯收藏第五期展览,2026年
摄影:Boros Collection
© NOSHE
职业经历深刻影响了克里斯蒂安的收藏方式。广告行业训练他的,不仅是审美能力,还有对图像、信息和观众反应的判断力。一个广告人需要知道什么样的画面能抓住注意力,什么样的观念能留下记忆,什么样的表达会让人停下来重新思考。
当克里斯蒂安转向艺术收藏之后,他自然而然的会关注作品如何制造视觉冲击,如何提出问题,如何在观看者心中留下持续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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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liver Bak 作品展览现场
博罗斯收藏第五期展览,2026年
摄影:Boros Collection
© NOSHE
他的收藏始于2002年,克里斯蒂安在他38岁时买下了一件约瑟夫·博伊斯的作品,作为自己收藏的起点。
后来,他卖掉了这件作品,将所得资金重新投入到与他同时代的艺术家作品中。这个选择很能说明他的兴趣所在——他并不满足于追随已经那些已经被艺术史确认的经典,而是更愿意把目光投向与自己同处一个时代背景的艺术家,尤其是那些与电视、时尚、广告、媒体世界有所联系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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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ant Falardeau 作品展览现场
博罗斯收藏第五期展览,2026年
摄影:Boros Collection
© NOSHE
在这个体系中,妻子凯伦也是收藏的关键人物。博罗斯收藏从始至终都是这对夫妇共同建立、共同推进的实践。他们在2003年共同买下柏林地堡,一起花费5年时间,逐一完成内部空间的改造,也一起将原本属于私人生活的收藏,在2008年正式转化为公众可以预约参观的艺术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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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家博罗斯夫妇
摄影:Max von Gumpenberg
他们曾这样对媒体说:“我们收藏那些自己不理解的艺术。”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反常,却很准确地揭示了他们的收藏方法。对博罗斯夫妇来说,收藏并不是把已经喜欢、已经理解、已经被归类的东西带回家。
真正有吸引力的作品,往往首先带来困惑、迟疑甚至不适。它让人无法立刻判断,也无法轻易用现成语言解释。正是这种陌生感,使作品在他们面前保留了继续被观看、被追问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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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ll Mulleady作品展览现场
博罗斯收藏第五期展览,2026年
摄影:Boros Collection
© NOSHE
这也使得博罗斯夫妇的收藏逻辑,与许多传统收藏路径拉开了距离。传统收藏常常围绕美感、名家、流派、稀缺性或市场价值展开;他们更在意的,是作品能否在当下提出问题,能否长时间抵抗简单解释。一件作品如果只是因其表面的美感令人满意,未必会进入他们的收藏;一件作品如果始终让人想回头再看、再想、再争辩,反而更接近他们所寻找的艺术。
从建立伊始,博罗斯收藏对自身的定位非常清晰:它是一套私人当代艺术收藏,重点收藏1990年至今的国际艺术家作品,并在约3000平方米的改造地堡空间中,以持续更替的展览形式向公众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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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ook Hsu 作品展览现场
博罗斯收藏第五期展览,2026年
摄影:Boros Collection
© NOSHE
这一定位决定了它的收藏气质。1990年代之后的艺术现场,那是一个媒介边界不断松动的时期:绘画、摄影、影像、装置、声音、空间项目和行为性作品彼此交叠;艺术家也更频繁地回应全球化、消费文化、身体经验、媒介环境、城市更新与社会议题。
从规模看,这套收藏已相当可观。早期报道显示,博罗斯收藏在2010年左右就已拥有超过700件作品;后来的介绍中,其规模被描述为超千件。自2008年对公众开放以来,没有采用高频换展模式,而是以数年为周期推出阶段性的收藏展,目前已开展至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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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ian Charrière作品展览现场
博罗斯收藏第四期展览,2021—2022年
每一轮展览都配有德英双语图录,收录展出作品及相关文本。这样的节奏,在今天的艺术机构中并不常见。许多美术馆和画廊依赖不断更新展览维持热度,博罗斯收藏则把时间放慢,一轮展览持续数年,作品在地堡中长期停留,观众需要提前预约,在导览中逐步进入空间和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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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翔宇作品展览现场
博罗斯收藏第四期展览,2021—2022年
过去几轮展览中,博罗斯收藏曾展出沃尔夫冈·提尔曼斯、托马斯·鲁夫、傅丹、克拉拉·利登、西娅·乔尔贾泽、塞里斯·温·埃文斯等艺术家的作品。这些名字显示出博罗斯夫妇对重要当代艺术家的持续关注;与此同时,他们也一直保留对全球新兴创作的敏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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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bian Marti作品展览现场
博罗斯收藏第三期展览,2017—2021年
从2026年5月最新开幕的第五期收藏展名单中可以看出,博罗斯收藏不受单一媒介、风格或地区限定。它同时纳入绘画、影像、装置、雕塑和空间性作品,也在成熟艺术家与年轻创作者之间保持张力。
例如托马·阿布茨的绘画强调结构、色层与抽象秩序;艾德·阿特金斯的影像作品关注数字身体、虚拟形象和情感经验;李美莱的装置常带有机械、液体和身体感:波尔·塔布雷的绘画则以强烈色彩、精神性图像和神秘氛围受到关注。不同类型的作品进入地堡后,都会被建筑重新塑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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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tja Novitskova作品展览现场
博罗斯收藏第三期展览,2017—2021年
这也正是博罗斯收藏最具辨识度之处——艺术品在这里很少只是被简单地“挂出”或“摆放”。厚重的混凝土墙、低光环境、封闭房间、铁门、管线,以及建筑残留的历史痕迹,都会共同塑造观众的观看经验。大型装置可能需要拆改楼板、重组空间;影像和声音作品因地堡的封闭性获得更强的沉浸感;即便是绘画,也会被墙体质感、空间尺度和观看距离重新赋予气息。
博罗斯夫妇的地堡收藏,把收藏从单纯的拥有,推进到空间关系的建立,作品与建筑、建筑与城市历史、观众与观看路径,在这里彼此交织;也展示出一套成熟的关于如何观看、组织和公开私人收藏的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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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罗斯收藏带给其他藏家的意义,可以沿着几条线索来看。
它首先来自个人经验。克里斯蒂安长期身处广告传播行业,对图像、媒介、消费文化和公共注意力有天然敏感。因此,他的收藏并不追求学院式的完整谱系,而更像一个身处当代视觉文化现场的人,对同代艺术持续作出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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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罗斯收藏外景
这套收藏也始终带有共同生活的痕迹。夫妇二人一起收藏、购买地堡、改造空间、开放参观,并将私人生活与公共展示放进同一座建筑之中。地堡顶部是住宅,内部是展厅,这种结构本身便模糊了私人收藏与公共机构之间的边界。
极具辨识度的地堡建筑不是纯粹展示场域,而是成为观看经验的一部分。它规定了观众进入、停留和理解作品的方式,也让柏林的战争历史、冷战记忆和地下文化持续参与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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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罗斯收藏内部保留的原始楼道
与这座厚重建筑相匹配的,是它缓慢的展览节奏。数年一轮的收藏展,既是对庞大收藏的阶段性梳理,也是一次重新组织作品关系的过程。导览、图录和长期的公众展示,使私人收藏逐渐具备研究、教育和公共传播的功能。
一个成熟的收藏,首先需要清晰边界。它不必覆盖全部艺术史,也不必变成名家清单,但必须知道自己为何选择某一段时间、某一类艺术家和某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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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罗斯收藏所处的地堡正外立面
它也需要空间意识。作品进入什么空间,会改变它被观看和理解的方式。空间不只是策展安排的背景板,而可以成为收藏叙事的一部分。
它还需要完成公共转化。私人收藏如果长期停留在购买和保存层面,影响力终究有限。通过展览、导览、出版和持续开放,个人判断才可能转化为公共经验,并接受观看、讨论和时间的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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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rk Bell作品展览现场
博罗斯收藏第二期展览,2012—2016年
更重要的是,收藏是可以承受“不理解”的。博罗斯夫妇那句“收藏自己不理解的艺术”,正是一种方法论——真正有生命力的作品,往往不会在第一时间被清楚归类,也未必立刻符合市场共识。只购买已经被解释、被确认、被追捧的作品,收藏便容易沦为跟随;愿意并大胆面对陌生的艺术家、新兴的创作,才有可能形成自己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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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lafur Eliasson作品展览现场
博罗斯收藏第二期展览,2008—2012年
博罗斯收藏在全球艺术界的魅力,正在于它始终在多重张力中展开:由广告人夫妇建立,却没有让审美停留在视觉消费层面;安置在战争遗存之中,却没有把历史简化为展示噱头;源于私人收藏,却逐渐发展出接近公共机构的开放机制。
对今天的藏家而言,它提示了一件朴素而关键的事:一个顶级艺术收藏的价值,不只在于拥有了什么,更在于能否让作品在特定空间中经受时间沉淀,并持续进入公众的观看与讨论中去。
以上仅代表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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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令昭
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皇家艺术学院硕士
关注中国古代艺术的当代美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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