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牙变消费陷阱？浙江安吉复大口腔被指诱导过度治疗

特别提示：46岁的张先生因牙疼走进一家口腔门诊，医生建议他拔掉“早晚也得拔”的十余颗牙，缴纳3万元后他在公立医院得到了截然相反的诊断——只需拔5颗。一场“医疗”与“销售”的边界之争，由此浮出水面。

图片来源：现场拍摄

一颗牙疼，差点被拔掉半口牙

7月15日，江苏句容的张先生因生意前往浙江安吉茶叶批发市场，当天牙疼病发作，在同行周先生陪伴下来到湖州安吉复大中齿口腔门诊部就诊。

走进门诊部大门，“热烈祝贺复大口腔医疗集团种植牙颗数破百万颗”的红色横幅分外醒目。张先生回忆，从进门开始，就有销售专员全程陪同导医。据陪同的陈女士介绍，她是医院的销售专员兼团队小组长，像她这样的销售专员，安吉有100多人，分布在各个乡镇宣传招揽业务。

图片来源：现场拍摄

经过问诊、拍片等流程后，医生给出的结论是：下口至少得拔7颗牙。第二天上午，院长亲自接待，建议“最好全部拔掉，剩余的几颗早晚也得拔”。因颌骨骨质条件好，院方推荐采用all-on-6（半口6颗种植）标准方案，6颗种植体为以色列品牌雅定，上方做一整排12颗假牙连体牙桥。费用经过讨价还价，7月16日张先生缴纳了3万元。

但张先生事后越想越不对劲——“我才46岁，下口牙齿的确有问题，但现有的牙也就两三颗有点疼，其他的并无大碍。”他没有急于拔牙。

7月19日，他到南京办事，顺道去江苏省中西医结合医院看牙科，结果令他大为震惊：医生给出的结论是下口左三右二要拔掉，其他的牙齿没有问题，也没有必要拔。医生还告诉他：真牙比假牙好，不要动不动就拔牙。

两份诊断，天壤之别。

销售提成驱动下的“拔牙种牙生意”

复大中齿口腔在安吉各个乡镇基本都设有咨询点，门口摆放着“诚聘销售专员”的广告：“薪资4000元＋提成＋奖金，年薪8-20万”。

据陈女士透露，这些销售专员大多数来自牙病患者，年龄有大有小，“有事业心有人脉关系的都可以成为销售专员”。成为正式销售专员后，每月必须完成2万元业绩，可获得400元提成，推荐人可得1000元奖金。档次越高提成越高——2万元是2个点、5万元是3个点、10万元是4个点。陈女士称，她一个小组每月可完成几十万业绩，“2万元的业绩介绍一个种植半口牙的人就完成了”。

图片来源：现场拍摄

这不是在招聘医护人员，这是在招募“牙科推销员”。

而张先生的遭遇并非孤例。公开投诉平台显示，多地复大口腔分支机构均被指存在类似问题：

宁波鄞州复大口腔被投诉“业务人员下到农村忽悠老人，拔牙种牙，以免费接送为诱，一个月拔了七十多岁老人七颗大牙”；

慈溪复大中齿口腔被指“业务员多次诱导家里老年人前去种牙，骗过去之后院方无风险告知书、无方案、也没有病患签名直接拉上手术台手术”；

图片来源黑猫投诉

嵊州复大口腔被投诉“无故拔除父亲完全健康无病变的正常牙齿，强制天价推销不必要种植牙项目”；

绍兴上虞复大口腔有患者花费27000元种牙后出现疼痛，纠纷不断。

更有网友爆料称，复大口腔“有稍微职业道德的医生惨遭罚款，就是因为建议患者没必要做种植牙，影响成交大单”。当“不种牙”的医生反而受罚，这家机构的经营逻辑已不言自明。

医疗变销售，法律红线在哪里？

当医疗机构把患者称为“客户”、把诊疗称为“业绩”、用“销售专员”去拉病员，医疗的底线就已经失守。

从法律层面审视，复大口腔的销售模式或许触碰多条红线：

其一，涉嫌违反“禁止开单提成”规定。《医疗机构工作人员廉洁从业九项准则》明确要求“合法按劳取酬，不接受商业提成”，严禁利用执业之便开单提成。而复大口腔的销售专员按业绩拿提成、推荐人拿奖金，本质上正是“拉人头、吃提成”的商业营销。

其二，涉嫌过度诊疗。《九项准则》规定“依据规范行医，不实施过度诊疗”，严禁“以单纯增加医疗机构收入或谋取私利为目的过度治疗和过度检查，给患者增加不必要的风险和费用负担”。张先生只需拔5颗牙却被建议拔除十余颗，70多岁老人一个月被拔7颗大牙——这些案例已不是“医疗方案差异”，而是赤裸裸的过度治疗。

其三，涉嫌虚假宣传。2025年，市场监管总局、国家卫健委、国家中医药局联合发布《医疗广告认定指南》，对医疗广告发布主体作出严格限定。门诊部悬挂“种植牙颗数破百万颗”横幅，其真实性存疑，若无法证实则涉嫌虚假广告。

其四，涉嫌医疗欺诈。司法实践已明确：营利性医疗机构的消费型医疗行为可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虚假宣传和过度医疗构成欺诈的，应承担“退一赔三”惩罚性赔偿责任。

当“医者仁心”变成“销售话术”

浙江复大医疗管理有限公司成立于2018年10月，种植牙颗数破百万颗到底有多少不该拔的牙被拔掉了？现已无从查证。医学伦理的第一原则是“不伤害”。当拔牙的数量不由病情决定、而由业绩指标决定，伤害就变成了生意。

张先生庆幸自己没有急于手术。“真牙比假牙好”——这句来自公立医院医生朴素的提醒，恰恰戳中了复大口腔销售模式的命门：如果患者只需要拔5颗牙，那为什么要让他为12颗假牙买单？

张先生提供

更令人忧虑的是，这种销售模式并非安吉一地的个别现象。从宁波到慈溪、从嵊州到上虞，复大口腔多家分支机构被投诉的内容惊人相似：业务员下乡“忽悠”老人、免费接送诱导就诊、夸大病情推荐高价种植。这是一条分工明确的产业链——前端有100多名销售专员在乡镇“扫街”拉客，中端有“院长”“专家”坐镇推销高价方案，后端有按业绩提成的激励机制。

古有医者仁心，大医精诚，反观当下部分医疗机构，背弃医者"悬壶济世"的初心，将医疗视为博取利益的生意，将患者沦为牟利的工具。

目前，张先生已向安吉复大中齿口腔门诊提出退款请求，事件进展我们将持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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