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科学失去敬畏——谈谈上海交大明星科学家仇子龙和死去的六岁女孩

前沿探索可以容错，但生命代价、公共真相，绝不能被选择性过滤。

就在三天前，国际顶级期刊《Science》联合学术监督平台曝光了一桩中国科学界和医学界的大事——如果不说是丑闻的话。

涉事的是上海交大仇子龙团队。

这是国内神经科学与基因编辑领域的标杆团队。

作为国家杰出青年、行业顶尖科普学者，仇子龙深耕多年、成果丰硕，长期在《Nature》等顶刊产出突破性研究，手握多项国家级重磅头衔，是学界公认的前沿领军人物，兼具专业话语权与公众影响力。

事情发生在2025年3月24日。

为了身患罕见神经发育综合征的六岁女儿，患儿家庭主动对接仇子龙团队，自筹资金、四处借款，凑齐约86万美元（近600万人民币）经费，全力支撑一场旨在挽救女儿生命，也是全球首例脑靶向基因编辑个体化临床试验。

这是一场患者家庭全额买单、寄以全部求生希望的前沿医疗尝试。但治疗仅三天，女童便突发高烧、严重肾损伤，术后七天内不幸离世，院内评估确认：死亡与本次基因编辑治疗存在关联。

但这场悲剧并未被如实公开。

在之后一年多的时间里，试验本身的致命风险、患者死亡案例、前期动物实验暴露的肝肾损伤隐患，全部未对外披露。

不仅如此，团队后续刊发于《Nature》的相关论文，选择性隐去所有负面试验数据与致死事故，仅保留有效研究成果，甚至删除了初稿中对患儿家庭的致谢内容。

经过一年多，在患儿家属的屡次投诉之后，《Science》联合学术监督平台经过严密调查，真相在三天前才得以公开。

事件的本身已经有专门的调查在进行，我们静待结果。我写这篇文章，想讨论的是医学伦理问题。

首先声明，我绝不反对科学探索。

现代医学每一次颠覆性的进步，几乎都来自突破固有认知、带有不确定性的尝试，基因治疗更是如此。投身于未知领域的探索，是医学往前走的根本动力，如果杜绝所有风险，医学创新不可能存在。

但是，科研可以承担探索风险，却不能让普通人承担失衡的生命代价。

科研人员面对的风险，是实验失败、课题受阻，这些都可以复盘重来；但参与临床试验的患者，面对的是身体损伤、终身无法逆转的健康风险，这一切没有任何补救和重来的机会。

而伦理审查所存在的意义，就是要隔开这两种不对等的风险：既允许科学大胆探索，又要杜绝前沿研究草菅人命。

这也是很多科研风险出现的原因。

很多长期深耕前沿领域、屡次取得突破的研究者，很容易形成某种自信：认为一切未知都可以攻克、任何边界都可以打破，而风险，则是可以掌控的。

这份底气固然是创新的基础，却也藏着不易察觉的隐患。

过往一次次的成功突破，会慢慢强化人的判断，让人不自觉低估生命本身的复杂与未知，默认所有情况都在可控范围内。

自信于是很容易变成狂妄：不是技术有短板，而是不再承认自己有盲区。

更糟糕的是，即便出现了问题也要刻意遮掩——比如这一次。

目前空开披露的信息还不够，我不能因此断言患儿去世和治疗方案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因果关系。

但我知道的是，这个病例没有在仇子龙团队事后发表的论文中被提到。

这是不可容忍的。

实验过程出现偏差，本是探索路上的正常现象；但刻意筛选、不完整呈现研究结果，性质就变了。

因为这二者有着本质区别。

目前，基因治疗确实仍处在探索阶段，临床试验达不到预期、出现偏差，其实是行业常态。而失败的过程、无效的数据，不单不是科研的污点，正是整个行业宝贵的经验和教训，能帮后来者少走弯路、规避风险。

所以，科研成果的公开，本身就是行业共享的公共资源，而不是研究者的个人成果展示。如果研究中的风险隐患、失败结果没有被完整呈现，就会让行业形成片面的认知，导致后续研究在不完整的信息基础上继续试错，重复踩入同类误区。

探索可以出错，但公开的研究记录不能残缺；尝试可以失误，但科研的透明与诚信不能缺位。科学的进步，不是靠一次次成功堆砌出来的，而是靠不断修正错误、补齐盲区。

完整真实的信息公开，是科学持续迭代的核心基础。

而刻意隐瞒，不单有学术不端的嫌疑，也很难不让公众怀疑其心可诛了。

尤其是涉及基因治疗。

相比于吃药、手术这类常规治疗，基因治疗的特殊性和风险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普通治疗只是修复已经出现的病症，即便出现失误，大多可以调整补救；而基因治疗，是直接介入人体最核心的生命信息体系，改变生命运行的底层逻辑。它既能根治疑难绝症、改写遗传病患者的人生，也可能留下长期、隐蔽，甚至能够影响后代的未知隐患，容错空间极小。

夸张一点说，这就是上帝的工作，而这种强大的能力，很容易让人形成一种认知惯性，乃至身为上帝的幻觉。

尤其是当下，技术突破的速度越来越快，但配套的制度规范、伦理约束、风险评估没有同步跟上，这就更会让科学家扩大这种幻觉，误以为自己已经完全读懂、甚至可以掌控生命。

这甚至并非某个研究者个人的傲慢，而是技术快速发展带来的结构性偏差，正在消解科研本该有的审慎与谦卑。

而伦理存在的意义，就是要守住这份边界。

读懂生命、修复病痛，不代表人类拥有改造和支配生命的权力。越是触及生命核心的技术，越需要克制的心态，平衡突破的冲动。

这场基因治疗所引发的争议，已经远远超越一次实验、一篇论文的得失，甚至也已经超过了一个六岁患儿的生命，而成为了一个审视现代科学发展的重要样本。

科学让人类拥有了不断突破极限的力量，但衡量科学文明是否成熟，不能单看力量有多强大，更要看到我们是否为力量设置边界。

伦理审核、同行监督、数据公开、失败复盘，不是阻碍创新的枷锁，而是守护科学良性发展的必要制衡，让技术不至于在无人约束的状态下野蛮生长。

当然，如果这一切仅仅只是出于傲慢，其他的还是先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