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涛,今年三十二。在宏达机械厂干了八年钳工,去年刚升的班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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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子在城北老工业区,车间里机油味混着铁锈味,夏天闷得像蒸笼。
我带的班组十二个人,管着三条生产线。
每天早八点到晚五点,日子过得跟机器一样规律。
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女儿刚上幼儿园。
还着房贷,养着辆二手朗逸。
日子不算宽裕,但也不紧巴。
就是平淡。
平淡得跟白开水似的。
直到那天下午。
那个水龙头。
还有李姐那句话。
我才知道。
有些事。
看着平常。
其实一点都不平常。
那天是周五。
下午三点多。
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着,我正蹲在三号线旁边换轴承。
手套上全是机油。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我摘下手套,掏出手机。
来电显示:李姐。
李姐叫李秀兰,三十八岁。
我们班组的质检员。
比我大六岁。
她老公常年在外地跑运输,家里就她跟一个上初中的儿子。
在厂里,李姐是出了名的好人缘。
干活利索,脾气也好。
谁有事找她帮忙,她都不推辞。
就是命不太好。
老公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她一个人又上班又带孩子。
有时候看着她,总觉得有点心酸。
我接了电话。
“喂,李姐。”
电话那头声音有点犹豫。
“小张,你现在忙不忙?”
“还行,啥事您说。”
“那个……我家厨房水龙头坏了,一直漏水,我买了新的,但是拧不上去。你能不能下班了过来帮我看看?”
我看了眼时间。
四点二十。
“行,没问题。五点半下班我就过去。”
“那太谢谢你了。我给你发地址。”
“不用,我知道你家在哪。上次团建不是去过吗。”
“哦对,那你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
我把手套塞进工具柜。
旁边老王凑过来。
“李姐找你?”
“嗯,说水龙头坏了,让我帮忙换一下。”
老王嘿嘿一笑。
“哟,这李姐可真会使唤人。”
“少扯淡。”
“我可没扯淡。你自己注意点。”
“注意什么?”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男女有别。”
“换个水龙头,有什么男女有别的。”
老王没再说什么。
但那眼神。
有点怪。
我没在意。
五点二十,我收拾完工具,洗了手。
换了身干净衣服。
骑上电动车。
李姐家在城东那片老小区。
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
楼道里灯光昏暗,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她家在五楼。
我爬上去。
敲门。
门开了。
李姐穿着一件碎花家居裙,头发随便扎着。
脸上没化妆,但皮肤还挺白净。
她看见我,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张涛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打扰你了李姐。”
“说什么打扰,是我麻烦你。”
我进门。
客厅不大,收拾得挺干净。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你先坐,吃块西瓜,凉快凉快。”
“不用,我先看看水龙头。”
“不着急不着急,你刚从厂里出来,歇会儿。”
她说着,已经拿起一块西瓜递过来。
我接过来。
咬了一口。
确实甜。
“你儿子呢?”
“上补习班去了,八点才回来。”
“初几了?”
“初二了。成绩一般,愁人。”
“男孩子嘛,到高中就开窍了。”
“但愿吧。”
她叹了口气。
我吃完西瓜。
“走吧,看看水龙头。”
她带我进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上摆着锅碗瓢盆。
洗菜池上方的水龙头,接口处缠着生料带。
下面地上放着个新水龙头。
旁边还有个扳手。
“我下午试着自己换,拧了半天拧不上。”
她有点不好意思。
“你看我这笨手笨脚的。”
“这活本来就不是您干的。我来。”
我蹲下去。
先关了水阀。
然后拿扳手,把旧水龙头拧下来。
接口处有点锈,不太好拧。
我使劲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小心点,别夹到手。”
李姐站在旁边,声音里带着关切。
“没事。”
我拧下旧龙头。
拿出新的。
比了比。
尺寸刚好。
“您这买得挺合适。”
“我拍了照片给五金店老板看的。”
“聪明。”
我笑了笑。
开始拧新龙头。
接口有点紧。
我一只手扶着水管,一只手使劲。
拧到一半。
扳手滑了一下。
手背撞到了旁边的洗洁精瓶子。
瓶子倒了。
我下意识去扶。
结果身体一歪。
肘关节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我回过头。
看见李姐往后退了一步。
脸一下子红了。
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我这才反应过来。
刚才。
刚才碰到的是她的。
我赶紧转过头。
继续拧水龙头。
手有点抖。
耳根也热了。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安静得能听见客厅挂钟的滴答声。
“那个……张涛,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
李姐的声音有点发紧。
“不渴,刚吃了西瓜。”
“那……那我去给你拿毛巾擦把脸。”
“不用不用,马上就拧好了。”
我加快速度。
把水龙头拧紧。
拧到底。
然后打开总阀门。
试了试。
出水正常。
不漏。
“好了。”
我站起来。
拍拍手。
“这么快。”
“就拧个龙头,快。”
“你们男人就是厉害,我折腾一下午都没弄好。”
“李姐您太客气了。”
我洗了手。
擦干净。
“那我先走了。”
“走?不行不行,吃了饭再走。”
“不用了,家里还等着。”
“那怎么行,你帮了我这么大忙,饭都不吃就走,我心里过不去。”
“真不用。”
“张涛,你是不是嫌弃我这手艺不行?”
她半开玩笑地说。
眼神里有点紧张。
“哪里哪里。”
“那就留下来吃饭。简单的,我炒两个菜,很快。”
我犹豫了一下。
“那……行吧。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先坐,我去弄。”
她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
电视里放着新闻。
我看不进去。
脑子里有点乱。
刚才那个意外。
李姐的反应。
还有她脸红的样子。
我甩了甩头。
想什么呢。
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人家李姐都没说什么。
我瞎琢磨什么。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还有油锅的滋滋声。
味道飘出来。
挺香的。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李姐端出来三个菜。
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椒肉丝,一个凉拌黄瓜。
还盛了两碗米饭。
“简单吃点,别嫌弃。”
“这还简单,比我家丰盛多了。”
我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
味道不错。
“李姐手艺真好。”
“就会做几个家常菜,平时就我跟孩子,也没心思琢磨。”
“您老公……常年不回来?”
她筷子顿了一下。
“嗯。一年到头就过年回来几天。”
“跑运输确实辛苦。”
“辛苦什么,谁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
这话。
有点。
我低头吃饭。
没接话。
李姐也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笑。
“不说他了。说说你吧,你老婆在哪儿上班?”
“超市当收银员。”
“那也挺辛苦的。”
“还行,就是站得久。”
“两个孩子?”
“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真好,儿女双全。”
“李姐你就一个?”
“就一个。本来想再要一个,但他常年不在家……”
她没说下去。
我赶紧换个话题。
“孩子学习怎么样?”
“还行吧,就是数学差点。”
“男孩子都这样,我小时候数学也不好。”
“你现在不也挺好的,都当班组长了。”
“运气好。”
“谦虚。”
她笑了。
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吃完饭。
我帮她收拾碗筷。
她不让。
“你是客人,坐着就行。”
“没事,顺手。”
我端着碗进厨房。
她跟进来。
水槽里泡着碗。
我站在旁边。
她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流着。
她低头洗碗。
碎花裙的领口有点松。
我移开目光。
“张涛。”
“嗯?”
“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个啥?”
她突然问这么一句。
我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
“图啥……图个安稳吧。”
“安稳?”
“嗯,有份稳定工作,有个家,孩子健健康康的。”
“那你现在安稳吗?”
“还行吧。”
“那挺好的。”
她笑了笑。
但笑容里有点别的味道。
我站在那儿。
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姐,碗洗好了,那我先回去了。”
“好。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别客气,以后有事就说。”
“那我送你到门口。”
她送我出门。
楼道里灯光昏黄。
她站在门框里。
碎花裙。
扎着头发。
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
“路上慢点。”
“嗯。”
我下楼。
骑上电动车。
回头看了一眼。
五楼的灯还亮着。
窗户前有个人影。
我发动电动车。
走了。
回到家。
老婆正在哄孩子睡觉。
“怎么才回来?”
“帮李姐修了个水龙头,她留我吃了顿饭。”
“李姐?”
“我们班组的质检员。”
“哦。修水龙头要这么久?”
“她家那个水管有点锈,费了点功夫。”
老婆没再说什么。
去洗澡了。
我坐在沙发上。
看着电视。
脑子里还是刚才的画面。
那个意外。
那句话。
“人是不是图个啥。”
我揉了揉太阳穴。
想什么呢。
人家就是随口一问。
我别想多了。
但。
那天晚上。
我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
第二天上班。
李姐还是跟往常一样。
穿着工装,戴着帽子。
在生产线旁边检查产品质量。
看见我。
点了点头。
“张涛,早。”
“李姐早。”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也就放下了。
日子照常过。
上班下班。
带孩子。
交房贷。
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
那天下午。
李姐又打电话了。
“张涛,你下班能过来一下吗?”
“怎么了?”
“还是水龙头的事。”
“不是修好了吗?”
“是修好了。但……它又有点漏水。”
我皱了皱眉。
“不应该啊,新换的。”
“我也不知道,可能我没弄好。”
“行,我下班过去看看。”
五点半。
我又去了她家。
还是那栋楼。
还是那个门。
敲门。
门开了。
李姐还是那身碎花家居裙。
但这次。
头发好像特意梳理过。
“来了,快进来。”
“李姐,水龙头怎么回事?”
“你来看。”
进厨房。
水龙头下面确实有水渍。
我蹲下去。
打开柜门。
用手摸了摸水管。
干的。
又看了看水龙头底座。
也是干的。
“没漏水啊。”
“咦,奇怪了。”
“李姐,是不是你洗菜的时候溅出来的?”
“可能吧。真是的,害你白跑一趟。”
她语气里有点不好意思。
但我总觉得。
她好像并不意外。
“没事。”
我站起来。
“既然来了,吃了饭再走吧。”
“不用了,昨天才蹭了顿饭。”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我菜都买好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移开目光。
“那……行吧。”
又是西红柿炒鸡蛋。
又是青椒肉丝。
跟上次一样的菜。
但我吃起来。
总觉得味道不一样。
吃饭的时候。
她没怎么说话。
我也没怎么说话。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
但谁都没看。
吃完。
我帮她洗碗。
这次她没推辞。
站在旁边。
看着我洗。
“张涛。”
“嗯?”
“你说,我是不是挺傻的。”
“怎么傻了?”
“老公在外面,谁知道干什么。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洗衣服,跟个老妈子似的。”
“李姐,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有时候半夜醒来,屋子里黑漆漆的,就我一个人。儿子住校。我就躺在床上想,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还年轻。”
“年轻什么。三十八了,人老珠黄了。”
“您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
“别安慰我了。”
她苦笑了一下。
“张涛,你是个好人。”
“我。”
“我知道你结婚了,有老婆孩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
离我很近。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李姐……”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怎么样的。我就是……太孤单了。”
她低下头。
我看见她眼角有点红。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我擦干净手。
“李姐,您要是想找人聊天,随时可以找我。”
她抬起头。
看着我。
“真的?”
“嗯。同事之间,应该的。”
“同事之间。”
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
有点苦。
“好。”
我走了。
这次。
她没有送我到门口。
而是站在厨房窗户前。
看着我。
骑上电动车。
出了小区。
我回头看了一眼。
五楼的灯亮着。
但窗前没有人。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回到家。
老婆在客厅看电视。
“又去李姐家了?”
“嗯。水龙头还有点问题。”
“你跟她关系挺好的。”
“同事嘛。”
“同事。”
老婆看了我一眼。
没再说什么。
我洗澡的时候。
站在热水下面。
闭着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李姐的话。
她眼眶红了的样子。
还有那句。
“我就是太孤单了。”
我叹了口气。
老婆在外面喊。
“你洗完了没?孩子作业还没检查呢。”
“马上。”
我擦干身体。
穿上衣服。
走出来。
生活还得继续。
日子还得过。
但有些东西。
好像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
李姐没有给我打电话。
在厂里见面,她还是老样子。
点头打招呼。
该工作工作。
但我总觉得。
她看我的眼神。
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
就是。
会多停留一两秒。
有时候我抬头。
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她就赶紧移开。
我心里有点乱。
说实话。
李姐长得不难看。
三十八岁,保养得还行。
皮肤白净,身材也没走样。
更重要的是。
她身上有种柔软的东西。
跟我老婆不一样。
我老婆是那种泼辣型的。
嗓门大,脾气急。
有什么事就嚷嚷。
李姐不一样。
她说话轻声细语。
笑起来有点害羞。
让人忍不住想多照顾她一点。
但我也清楚。
这种想法。
不对劲。
我是有老婆孩子的人。
李姐也是有老公的。
虽然她老公常年不在家。
但毕竟没离婚。
我不能。
不能什么。
我都没想清楚。
但就是觉得。
不能。
又过了两天。
周五下午。
厂里临时通知加班。
到晚上八点。
下班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
我骑电动车出厂门。
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是李姐。
她穿着件薄薄的外套。
在风里站着。
电动车停在旁边。
“李姐,怎么还没走?”
“车胎没气了。”
她指了指电动车后轮。
我下车看了看。
确实瘪了。
“这附近没修车铺,这么晚了。”
“我知道。正发愁呢。”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那你的电动车怎么办?”
“先放在厂里,明天再来骑。”
“那太麻烦你了。”
“没事。”
我把电动车锁好。
骑上她的电动车。
她坐在后座。
“抱紧点,别摔了。”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手环在了我的腰上。
隔着衣服。
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
我发动车。
夜风吹过来。
有点凉。
她身上的味道飘过来。
是洗衣液的香味。
淡淡的。
“张涛。”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不是今天的事。是……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话。”
“没什么,同事之间应该的。”
“同事之间。”
她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语气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张涛,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啊。”
“具体点。”
“工作认真,对人好,性格也好。”
“就这些。”
“嗯……长得也好看。”
“真的?”
“真的。”
她好像笑了一下。
然后手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感觉到她的脸贴在了我的后背。
隔着衣服。
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我心里一紧。
但没有说什么。
也没有让她松开。
路边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
风吹过来。
有点凉。
但后背是暖的。
到了她家楼下。
我停车。
她松开手。
下车。
“上去坐会儿吧。”
“不了,太晚了。”
“那……你路上慢点。”
“嗯。”
“明天你来骑车?”
“对。”
“那我把钥匙给你?”
“行。”
她掏出钥匙。
递过来的时候。
手指碰了我的手心。
停留了一秒。
然后收回。
“晚安。”
“晚安。”
我看着她上楼。
五楼的灯亮了。
这次。
窗户边没有人影。
我站在楼下。
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
走路回家。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
到家快九点了。
老婆在辅导孩子写作业。
“今天怎么又这么晚?”
“加班,然后李姐电动车坏了,我送她回去。”
“哦。”
老婆没说什么。
但我看见她眉头皱了一下。
晚上躺在床上。
老婆背对着我。
“张涛。”
“嗯?”
“你跟李姐,没什么吧?”
“能有什么?”
“我哪知道。就是觉得你最近老提她。”
“就是同事,帮个忙而已。”
“最好是这样。”
她翻了个身。
没再说话。
我睁着眼睛。
看着天花板。
心里有点虚。
但虚什么呢。
我什么都没做啊。
就是帮同事忙。
送她回个家。
聊聊天。
这有什么。
但为什么。
心里就是有点发虚。
周六早上。
我去厂里骑电动车。
路过李姐家楼下。
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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